《几夜潇潇雨》——你等的,不一定是你想等到的人

向下

《几夜潇潇雨》——你等的,不一定是你想等到的人

帖子 由 我是水儿 于 周二 十一月 26, 2013 6:08 pm

目录

楔子 05
第二章 冷落绣衾谁与伴 09
第三章 金戈画角江湖愁 17
第四章 伏雨朝寒愁不胜 28
第五章 寒夜无声惊人魂 52
第六章 咫尺天涯君如故 65
第七章 怜心至此了红尘 86
第八章 浮云往事几多忧 103
第九章 此去经年恨相逢 127

我是水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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帖子 由 我是水儿 于 周二 十一月 26, 2013 6:08 pm

楔子

   至和三年五月,都城开封一片狼藉,百姓哀苦连天。
   下了整整七日的大雨,依旧磅礴不止,天色阴沉得厉害,就连破庙内都弥漫着潮湿的腐味,浸透瓦顶灰墙漏下成连雨滴,地上的稻草那是又湿又臭。
   一小堆柴火在身旁劈里啪啦地燃烧,已然湿透的纱裙让颜贞浑身不自在,伸出双手缓缓靠近火堆,来回摩擦着,抿了抿干燥的双唇,饥肠辘辘。
   没有干净的食物和水源,自大坝绝提后,颜贞就被奶娘抱到这间城南的破庙,避开东南泛滥的洪水,只是未想这一避竟是七日,身上所带的干粮早在两日前就已吃尽。
   本就废弃窄小的阴湿之地,却滞留着许多灾民,自小在富贵之家长大的颜贞从未吃过这般苦头,整日撅着小嘴,蹙着眉头,缩在奶娘怀里。
   奶娘心疼她,日里夜里搂着她哄着她,嘴里轻哼着童谣,轻轻柔柔,仿若三鲜莲花酥入口,温婉绵长。
   原本哀苦连天的寺庙也总能在奶娘的歌声中沉静下来,灾民紧紧搂在一起,紧紧抱住最后的希望,颜贞知道,那是生存的希望。

   大雨终于在第八日停了,有村民喜匆匆地赶来传话,说是城里开场赠粥,救济灾民。
   奶娘望着怀里早已饿得浑身无力的颜贞,轻抚着她的头说:“贞儿,奶娘去给你弄吃的,乖乖地呆在这里等奶娘回来。”
   颜贞迷迷糊糊地点头,暖身的温度一点点消散,微睁着眼望着奶娘离去的背影,竟未想到奶娘这一走就再没有回来。

   她裹着稻草缩在角落里,月光笼出微薄的光晕,遗满地苍凉。
   一直等,等了整整一日,但是奶娘还是没有回来。
   颜贞心里很怕,幼小的心灵分辨不出这惶恐不安究竟从何而来,但她依然怕得厉害。
   直到前去领粥的村民挨个拖着伤回来,颜贞才从他们口中得知,灾民聚集,拥挤抢粥,有不少人被踩死了……
   他们说:“丫头,当时的情况太紧急,我们连自己都顾不过来……”
   “我有伸手去拉的,但是你奶娘她还是……”
   她未想到,奶娘整颗心都念着她,只为给她带回一碗热腾腾的白粥,不惜付出了生命……
   此时颜贞只觉一阵晕厥,脚下无力,像一只断线的风筝,直直栽了下去。
   
   颜贞见过死人,洪水来时,河上浮尸一片,奶娘一直紧紧搂住她,不让她看到这般骇人景象。
   但颜贞还是看到了,仅仅一眼,第一次在幼小的心里对“死人”有了定义。
   他们说奶娘死了,她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那些腐烂的、残缺不齐的尸体,一口气死死地闷在胸口,硬是被憋了过去,头晕目眩,险些栽倒在石阶上。
   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,稳稳拖住颜贞的身子。
   “快把粥端过来!快!”
   颜贞只听见这一声急切的呼喊,之后便再没了知觉。
   
   “小妹妹,小妹妹,来,吃吧,慢点……”
   再醒来时,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,愣愣接过他手中的热粥
饮下。
   他的目光很温和,似乎一直在笑。
   颜贞恍若陷入梦中,那是多么好看的一双眼啊,琉璃一般清亮、夺目,仿佛天地间的一切哀苦、不幸、灾难都被这一双眸子给带走了,只留沉淀的温婉。

   她静静躺在他怀里,不敢移动身子,她害怕自己一动便会从梦中惊醒,再也看不到这一双温和的眼。
  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香,云纹缠绕的青衣极其干净,手指白玉纤长而温暖。
   灾民都称他田公子,但在颜贞眼里他惊若仙人。

   “小妹妹,在想什么?”
   他带着侍从发完热粥又发棉被和新衣,额上浸出密密的一层薄汗,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裹住颜贞单薄的身子,静静地看着她,嘴角依然挂着温和的笑。
  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,轻抚着颜贞的长发,仿佛将所有的愁绪都抚散。
   颜贞抿了抿微薄的嘴唇,小心翼翼地回道:“我想回家。”
   他轻轻揽过她的肩,将幼小柔弱的身子拥在怀里,轻声说道:“好,我带你回家。”

   美好的事情总是很短暂。他真的找到了四处寻找颜贞的父亲,真的将她带回了家。
   而后,他却走了。
   那一年,开封的洪水席卷了官私庐舍数万,无数乡民受灾,瘟疫肆意,对仅金钗之年的颜贞来说全然是一场噩梦。
   这场噩梦带走了她的奶娘,却又给了她重生的机会。
   因为在那一年她遇上了一个让她毕生难忘的男子,他曾温柔地对她说过,带她回家。
   她记得他的眼,那么明亮温和的眼。
   于是在心里暗自发誓,无论天涯海角,无论千辛万苦,她一定要再见到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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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落绣衾谁与伴

嘉佑八年,仁宗逝世。京师罢市巷哭,数日不绝,虽乞丐与小儿,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。


碧月山庄一如往常的寂静。
屋外的松叶依然翠绿欲滴,生着褐色的绒毛,迎风微微颤动。
颜贞依着红木椅望着门外连连细雨,伸手轻抚脸上冰凉的铁面,一颗湿润的心仿若门槛外被雨滴溅起的水花儿,不禁泛起涟漪。

一坐,便是一个时辰。
天色暗了下来,残阳斜斜的一抹,浮在远处的山头上,蔓延出淡淡的血红。
终于,一身墨绿色长袍的男子走进屋内,她回过神,满心欢喜的迎上去,接过他手中湿漉漉的伞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问:“怎么坐在这里?”
   她抬头,看不见他的神情。
   碧月山庄内的所有人都戴着同一张铁面,即便他们是夫妻,她依然看不见他的容颜,更,看不见他的心。
她轻声笑了笑: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男子的手触动一下,转身走进内室,背对着她懒懒说道:“我累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,对着他的背影说:“休息一会儿吧,晚膳好了我叫你……”
他没有回答,背影已然消失在她眼前。
她的心猛地一震,最后,落空。

   两年了。
   颜贞嫁进碧月山庄,成为田云涵的妻,已经两年。
   两年来,他对她始终冷淡,形同陌路。
   偶尔,他注意到她,才会问起一二,她欣喜地答,他却愣愣无话。

   她知道,他依然念着那个曾经住在迎庆轩的女子,那个他用整颗心去爱的女子,他念念不忘的妻。
   可是,他念着的那人已经死了,如今在他眼前的是活生生的她,爱得那么执着,那么真切,他却视而不见。
   可是为何,他总是视而不见呢?

   她找了他整整六年,自从他离开开封后,她就一直不停地找他。
   直到两年前,她随着父亲来到江陵才得以与他重逢。
   那日,他没有戴铁面,仿若六年前一样,一身青衣飘洒,温良如玉。
   身上依然弥漫着那股淡然暖人的清香,只是眼中少了些温暖,多了几分冷漠和惆怅。
   父亲不忍颜贞承受相思之苦,田云涵也出人意料的接受了这门亲事。
   盛传京师大户李家的小姐李颜贞气质端庄,清丽绝俗,许多人想攀这门亲事都攀不上,田云涵也没有理由拒绝。
   也许,素有武林第一庄之称的碧月山庄需要一个有身份的女主人。
   也许,颜贞比歌妓出身的吴月惜更适合。

她从未介意过做他的填房,从未介意过,哪怕他曾经迎娶的是一名最低贱的歌妓。只要能与他在一起,她什么都不介意。
她认定了他,认定了自己的记忆,她始终相信他还是原来的田云涵,只是,他将她忘了,而后,将另一个女子记在心里。
她一点儿都不怨他,只怨自己,为何没有早些找到他。如若六年前她就将他留下来,也许就不会是这般情景。
但是,没有如果。
两年来,她慢慢懂得了一个道理,这是她的命,无法更改的命。

   “夫人!”
   芝凝默默地站在颜贞身后,见她想事情想得失神,切菜险些切到手指,眼疾手快地抓住颜贞握刀的手,才避免受伤。
   芝凝深舒了口气,将仍未回神的颜贞扶到一旁,夺过她手中的刀径直走回菜板前,缓缓切着,低声道:“夫人歇着吧,晚膳我来做。”
   颜贞低头看着自己苍白无力的手指,无奈地叹着:“我,我只是想给云涵做一顿饭。”
   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,她苦苦做了两年,却始终做不好。
芝凝停下手中的活儿,回头看着颜贞,嘟着嘴说:“您就别管爷了,他在迎庆轩里坐着,指不定明天早上才出来。”
颜贞点了点头。她知道这是田云涵的习惯,时不时就会去迎庆轩,怀念亡妻吧。
芝凝忽又像想起了什么,接着说道:“您可别去找他,弄不好跟爷一样,鬼,上身。”
“什么?”
   颜贞显然有些惊讶,想不到芝凝会说出这番话。
   芝凝忙将厨房的门关上,紧紧拉住颜贞的手小声说道:“这话您可别说是我说的。五年前自那女人死后,爷就跟变了个人似的,吩咐山庄内所有人都戴上铁面。这还不说,您说一个死了人的屋子有什么好看的?爷还是一如既往地常往那里去。后来爷身边的阿昌说是半夜在院子里撞见一个白衣飘飘,极像是那女人的鬼魂,吓得患上了失心疯。您猜怎么的?没过几天那阿昌也死在了迎庆轩!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都吓得心慌,再不敢往那屋子去了。”
听芝凝说得出神入化,颜贞一震,忙追问道:“阿昌是怎么死的?”
芝凝指了指梁上:“跟那女人一样,上吊死的!”
听了这话,颜贞觉着奇怪,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吴月惜死的事,忙又问道:“你可知月惜姐为何要上吊?”
芝凝瞥了颜贞一眼,似乎对她称呼那女人为月惜姐不以为意,继而绘声绘色地说道:“爷收留她是可怜她,哪知她居然不知好歹,时常摆出一副夫人的架子指使我们做这做那,连爷江湖上的事她也要指手画脚。爷原来是性子多好的一个人,都忍不住跟她吵。有一次吵得很厉害,迎庆轩内的东西砸得一团糟,那女人倒觉着受了委屈竟然上吊死了,爷也就受了刺激变了性子。”
颜贞反握住芝凝的手问:“你这么说就不怕她夜里来寻你?”
芝凝突然笑了起来:“怕?有夫人您在,我还怕她做什么?早受不住她的气了,若不是爷护着她,我们早想教训她了。幸得她死得早,若是她夜里真来寻我,我就把神符一掌拍在她的天灵盖上,让她永世不得超生!”
颜贞倒了口冷气,竟想不到芝凝会说出这番狠话。见颜贞听得失神,芝凝忍不住安慰道:“这事我也就说说,夫人您平日里防着点儿就行了,”说着,她从腰间摸出一道神符塞进颜贞手里,又道,“您是好人,别遭了那女人的道儿,跟爷一样受折磨就成了,山庄上上下下还指望着夫人将爷唤回来呢!”
颜贞紧紧捏着手里的符纸,朝芝凝点了点头。

   狂风大作,绵绵细雨不断。
   屋外松涛涌动,苍凉的月光下鬼影凄凄,桌上跳动的烛火也跟着忽暗忽明。
颜贞将门窗紧闭,风声依然震得房屋啪啪作响,想起日里芝凝对她说的话,不禁有些怕了。
   她倒不是相信什么鬼神之说,小时候奶娘也常拿这些故事来唬她玩,不过听到自家宅子里闹鬼却是头一次。
   回想起芝凝跟她说那番话时的情景,虽同戴着铁面看不见神色,但语气间的惊慌骇异倒不像是在骗她。难不成迎庆轩真的闹鬼?
田云涵的确与她记忆中的不同了,他不再温和,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得不似常人,不似,一个活人。真的会是鬼上身么?
   颜贞不喜欢那些整日神神叨叨的女子,可这些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边,不由地也紧张起来。
   她倒是忘了问芝凝,山庄曾经有没有请大仙来做法驱邪,可若是对田云涵提起此事难免会遭冷言。
   她不想让他认为自己是个小女人,只想做一个可以帮他料理家事,可以让他无后顾之忧,安心心向天下,为江湖武林做大事的妻。
   可是,如若吴月惜真的化作厉鬼来危害他怎办?
颜贞心里极为矛盾,呆呆地走回桌前坐下,端起已然凉了的茶轻啄了一口。

   突然,一阵敲门声传来,和在狂风中显得极为急促。
   颜贞手一颤,吓得茶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吱。
  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,颜贞深深地吸了口气,风声卷着松林在天地间呼啸,一道墨绿色的身影闪至门前,一步步朝她走来。
   田云涵怔了一怔,看着失神的她,缓缓问道:“你,怎么了?”
   颜贞摇了摇头,连忙弯身去拾地上的碎片,暗自舒了口气。
   原来是他,不是什么鬼魂,不由地嘲笑自己胆小如鼠,都在碧月山庄住了两年了,从未见过什么吴月惜的鬼魂,怎会说出现就出现呢?
   不过,他怎么会来找她?他从不在夜里来找她的。
   颜贞微微抬起头看着他。
   已净过身正打算就寝,所以除了铁面呆在房内,没想到他会来。
   一张精致无暇的脸袒露眼前,秀眉微蹙,轻轻咬住嘴唇,楚楚动人。
   他猛然一震,弯下身握住她的手,说:“我来吧。”

   他察觉她的颤动,第一次与她如此亲近。
   颜贞不禁再次失神,这是她的夫吗?
   他什么时候对自己这般温柔过,什么时候关心过她?
   她抿着嘴笑了笑,不对,这才是她的夫,是她的田云涵,细腻如水的谦谦君子,她记忆深处一直寻找的男子,是他。
看着她略带惊慌的眼,田云涵轻轻松开她的手,将茶碗的碎片放在桌上,抽出锦帕包住,不忘对她嘱咐道:“别去碰,明早叫下人来收拾。”
   颜贞点了点头。
   他真是在关心她么?不过是摔碎了茶碗罢了,为何她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一丝宠溺的安抚?
   她静下心来,方才抬起头来问他:“这么晚了,有事吗?”
   
没事他就不能来找她么?
   是啊,一直以来他都很少来看她,不管有事没事他都不会来这里找她,这倒是第一次。
   她这么问,是在怨他么?
田云涵皱了皱眉,一张铁面挡在面前,无论他露出怎样的表情她都不会看到。
   他不想让她知道真实的自己。
   
他说:“明日江湖武林各大门派掌门要来山庄共议大事,你吩咐下人们多收拾些房间,后院的厢房也整理出来。还有,多准备些茶点和饭菜,嘱咐下人们礼数上要顾及山庄颜面,不可乱了方寸。”
原来他来找她,为的,仍是江湖上的事。
颜贞点头,不想让他注意到自己失落的神情,一双水灵的眸子看着他,泛着点点微光:“他们要住在山庄里么?”
   原来为自己,她也会露出这般纯真美好的表情。
   是他忽略得太久,还是他从未在意过?
田云涵知道她诧异,笑着淡淡回道:“事情紧要,一时半会儿恐怕跟他们商议不了,先这么备着吧。”
“好。”
田云涵转身正准备走,忽又回过头问她:“你方才怎么了,吓成这样?”
他真是在关心她么?
这一刻她似乎清醒了,她的夫仍是有平和的时候,并不是像芝凝说的那样,鬼上身。
想想倒也觉得荒唐,颜贞轻轻一笑:“没什么,我只是怕雨夜,你是知道的。”
田云涵愣住,万千情绪在心里纠缠,半晌才回过神来,轻声道:“早些休息吧。”
颜贞点了点头,看着他将房门掩上消失在眼前。

是啊,他该是知道的,自从八年前那场水灾后,她一听见雨声就响起死去的奶娘,一听见雨声就会忆起曾经宁静温和的他,他该是知道的。
   如果,他忘了,她也不会怪他。毕竟,已然多年。
   岁月茫茫,往事如烟,感情是要讲缘分和时机的。
   他们有缘相识,有缘共结连理,却在一个错误的时机重逢,她已经找不回,原来的他了。
   颜贞伸手推开窗,任由冰凉轻柔的雨滴拍打着温热的肌肤。
  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缓缓地走向迎庆轩。
在他心里,吴月惜才是他真正的妻吧。
颜贞失神地倒在床上,眼泪肆意淌湿绣枕,嘴角挂着苦苦的笑,原来无人陪伴的夜竟是这般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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帖子 由 我是水儿 于 周二 十一月 26, 2013 6:09 pm

金戈画角江湖愁

颜贞端着茶朝大堂走去。
   天色已然比昨日的明亮,只是依然飘着如毛的薄雨,地面上仍是湿漉漉的,到处都透着一股新鲜的泥土味儿。
   院子里布满了戴着铁面的黑衣死士,颜贞知道这些都是田云涵平日里带在身边的人,毕竟是武林人士在商谈要事,不然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在门外把守,以免有奸人闯入。
   颜贞端着茶还未进门,便听见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。
“先皇是仁君,国势鼎盛,百姓其乐融融倒也不假。可对外战事屡战屡败,虽西夏已然俯首称臣,但仍不可掉以轻心。我玄阳门一直镇守北方,若辽国和西夏若趁机一举攻来,也绝然不是对手。”
说话的是玄阳门门主李肃闵,颜贞小时候见过他一面,算是半个远方亲戚。不过父亲是商人,而门主是江湖人士,所以平日里极少来往。
颜贞缓缓走进去,望了堂上田云涵一眼。田云涵点了点头,示意让她奉茶。
戴着铁面,只是穿着打扮光鲜亮丽一些,众人知是田夫人,不由拱手道谢。
   颜贞笑了笑,没有说什么。
   奉上茶后,又接过芝凝手上的茶点一一摆上,她只是想多留在这里一会儿,多知道一些他们的谈话,多了解一些,田云涵的生活。
他不曾说过,她也不曾问过,她只怕自己问起时会惹他心烦,所以只有这般直接地呆在这里,听一些全然与她无关的事,与一个终日料理家务的妻无关的事。
她,只是想,了解他。
她并不知道,原本毫无生气的他,就在她进门的那一刻,目光泛着微光,一直跟着她的身影,一直默默地看着她。
她并不知道,其实很多事情,浮于表面的不一定真实,因为心实在是藏在了太深、太深的地方。

凌霄派赵晨起身,接着李肃闵的话说道:“还有南蛮叛乱一事,显然有精密布局。一群未开化的乌合之众居然也有这般能耐,恐怕是有奸细潜入内部接应。”
药谷莫天盛也道:“江湖上近来也有不少武林人士离奇死于梦魇幽花之下,如此厉害的毒物世间少有,炼制过其毒的几位大师也早已隐退江湖或已仙逝,如今却有人再用其毒危害武林,显然是在挑衅。”
墨守阁杨启严道:“新皇才登基不久便与曹太后起了冲突,天下如何稳定?倒是要赶紧想个法子查出奸细,绝不能让他就此逍遥法外,万万不可中了这人的奸计,让武林同道自相残杀!”
   众人说得言辞厉色,极为愤怒。
   颜贞不由心惊,竟想不到平日里看似太平的天下还有这些大事不曾知晓。
   而后,一粉衣女子缓缓起身,撑着下颚凝思了一会儿,继续说道:“如此说来,倒也不只这些。先前不是还有旨意说要讨伐我们这些江湖人士么?听闻验出那惨死的大将身上的剑伤,不是出自当地厢军所用的兵器,而是出于利斧门的神兵。你们说,我们手中的兵器哪件不是利斧门炼制的?若找不出奸细不是要将我们统统赶尽杀绝么?事情虽说是过去了,但武林中的确出了奸细意图通敌叛国,此事绝不能就这么了了!”
利斧门凌相如一听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,想门中铸兵本为保家卫国,如今竟被朝廷视为欲夺天下的反贼,不禁冷哼:“呵,我们利斧门可不能白白遭人诬陷了,若不揪出这个奸细,我凌相如誓不罢休!”
   颜贞抬头看着堂上端坐的田云涵,只见他端着茶碗细细地呷了一口,铁面露出的眸子和嘴唇显然不足以看出他的全部神情,但他似乎依然那般沉着,冷静。
   他轻轻放下茶碗,环视堂内,淡淡道:“若想揪出奸细也不难,倒是先前各派之间互相猜忌惹了敌人笑话。”
   众人一听此话,不由微微变色。
   而颜贞却不由会心一笑,她的夫果然有着与众不同的气魄,不怒不惊,仿佛天大的难事到了他手里都可轻而易举的解决。她丝毫不担心他说出这话的后果,她相信他。
杨启严不以为意,挑着眉问道:“那依庄主之意,我们该如何行事?”
田云涵微微一顿,看了杨启严一眼,目光炯炯,道:“将计就计,他要我们乱,我们就乱给他看,但不能真的乱。等到他们自以为时机成熟之时,我们再联手攻之也不迟。”
李肃闵摇了摇头:“虽也是个法子,但仍是不可避免战祸。”
田云涵轻笑道:“那还有其他的法子么?”
“这……”李肃闵愣住,复而仍是摇头。
田云涵道:“我也不想作此决定,可是一来我们不知奸细的武功招式,二来不知梦魇幽花从何而来,三来不知他所用兵器,除了等他自己现身,恐怕已无他法。”
颜贞暗自点头,认为田云涵说的极有道理。
   众人又议着各自镇守要地以防外族入侵之事,颜贞见时辰已晚,便缓缓退出大堂,领着芝凝与其他几位丫头准备膳食。
   
   他依然慷慨解囊,救济民苦。依然武艺超群,称霸一方。
   她爱的人,一直是这么一位英明果断的侠士,可以一呼百应,独领群雄。
   碧月山庄不愧是天下第一庄,田云涵也不愧是天下第一庄主。
她心中的男子本就该是这样一个人,即便他不似多年前温文尔雅,但他依然是一位英雄。
她很高兴,嘴角一直挂着笑意,尽管没人看到她的欣喜,但她,依旧在笑。
为她爱的人,笑。

   忙碌了整整一日,颜贞有些倦了。
   她端着参茶朝大堂走去,堂外依然有死士把守,堂内却只剩田云涵一人,其他武林人士早已随下人带领各自回房休息了。
   他依然坐在那里,静靠在铺着虎皮的红木长椅上,虽看不见他的神色,但颜贞知道他一定是累了。
   她走了过去,将参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,他没有察觉到。
   颜贞低头细细地瞧他,已然闭着双眼,真的是累了。
颜贞悄然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来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,想不到竟有一日能与他这般贴近。
   她不由地忆起成亲那晚,他拈指掀开盖头的那一刹那,眼中微微情意燃起又瞬间熄灭,而后无情地扔给她一张铁面,嘱咐她日后在碧月山庄行走都必须戴着它。
   一副姣好的容颜终日便藏在这张冰冷的铁面下,无人问津。
   她没有拒绝,只要能和他在一起,无论怎样都好。
无论怎样,她始终爱着他,始终不变。

突然,温热的手握住她的手指,田云涵睁开眼,抬起头来看着她,缓缓吐出二字:“谢谢。”
颜贞微微笑了笑。
第二次他握住她的手,仍是这么温暖。
她端起参茶递了上去:“你累了,喝了参茶就早些休息吧。”
他点了点头,接过参茶,缓缓饮下。
   他的妻一直这么守着他,不管什么时候始终知道他想要什么,需要什么。
   只是,他一直忽略了她,不曾好好地看着她,两年来他忙着自己的事,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爱她。他知道,是自己亏待了她。
他知道,却无力更改。
他很想好好的爱她,可是,他不敢。一张铁面,遮住了彼此,她看不清他,他也看不清她。
只是,她那么美,那么好,无可挑剔,他找不出不能爱她的理由,只是,不敢。
可是,他累了,突然很想像这样一直看着她,一直将她拥在怀里,一直看她纯净无邪的神色,一直,陪她到老。
但她并不了解真实的他,他害怕她一旦真的了解他的心,便会离他而去。
他情愿这样一直远远地看着她,她也远远地看着自己,彼此都不曾了解过彼此,安然一生。
   可是,他累了,真的累了。
   
他紧紧握住她的手,望着她满是惊愕的眼,取下她的铁面。她还是那么美,美得不沾风尘,纯净而淡然,就如两年前红盖头下的那张脸一样,那么惊艳绝俗。
颜贞有些惊慌失措,他笑了笑,说:“走吧。”
她低头抿着唇小声问:“去哪儿?”
“回房,”田云涵轻声道,“我想和你说会儿话。”
   他就这样牵着她,像一个孩子似的满心欣喜。这一刻,他感觉到她的颤抖和羞涩,也同样感觉到自己怦然不止的心。
   他知道,他也是爱她的。
只是,他的爱比她的爱隐秘,或者,更卑微,不敢提及。
吴月惜说过,如若他爱了,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将荡然无存。所有的荣耀,所有的权势,所有的努力,都会灰飞湮灭。
他不能爱,却依然爱了。
即便颜贞是一剂毒药,这一刻他也会义无反顾饮下。他爱她,一直小心翼翼地爱着,爱到顾不得其他了。

  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,风时不时地拍打着窗户。
   躺在床上,田云涵轻轻地拥着她,一直拥着,而她,又是一夜未眠。
   昨晚他们说了许多话,说起那些江湖奇闻,她露出激动欣喜的笑,他还允诺日后有空便教她武艺,带她闯荡江湖。
颜贞不敢奢求,他的承诺只当是一种回忆,不求兑现。她记得,那便足以。
昨夜的他仿若变了个人似的,用极其温柔的语气与她说话,仿若八年前破庙中遇见他时一样。
她不奢求。真的,有回忆就够了。能这般平静地守着他,就够了。
他给了她重生的机会,是她的恩人,也是她,一生的信仰。
   她认为自己已经很幸福了,能这般和他在一起,哪怕真的只有这一日的温存也已然是幸福了。
   此时,她不祈求他可以忘记吴月惜,反倒希望他一直记得,那么他便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,跟着他,她也不会后悔。
爱上他,嫁给他,她从来都不曾后悔过。
她只是想这样,一直在他身边,就好。

   窗外的天色已有些发白,大概是卯时了吧。
   颜贞托起田云涵的手臂轻轻放在枕上,而后再小心翼翼地下床,戴上铁面。
   他没有醒,也许真的是累了。
   颜贞一向起得很早,自从嫁入碧月山庄,她每天早上都与下人们同起,不为别的,只是想亲手为他做早膳。
   原本她并不会做这些的,出生在大富之家,她没有机会做这些,全是嫁过来以后跟着芝凝一手一手学的。
她只是想,尽自己所能,多为他做些什么。
待她端着热水再回到房内时,田云涵已然起身,呆滞地站在衣柜前,回过头来看她。
她放下木盆,急忙走了过去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她显然知道为何田云涵会看得如此失神,因为满满一间黄花黎木柜里全是她为他做的衣啊!
田云涵握着木柜说:“我只是想换衣物,忘记了在你房内,哪知……”
颜贞羞涩地点头:“都是我做的,跟芝凝学的,也不知道合不合身,你要是喜欢……”
不待她说完,田云涵已然挑出一件青玉色的长衫,转身轻轻地拥住她,在她耳边轻叹:“贞儿,谢谢。”

第一次听他唤自己贞儿,她恍若梦中,眼眶不由热了,却激动得落不下泪来。
不管是怎样一句话,她听在心里是这般温暖。
他感受到了么?他了解她的爱了么?
她说:“水已经打来了,洗洗吧。”
田云涵微微一怔,缓缓将她放开:“好。我饿了,去准备早膳吧。”
颜贞点头,退出房。
田云涵看着她离开,换上她做的衣,褪下铁面将热水扑打在脸上,而后漠然戴上,面沉如水。
他不知颜贞做这些事情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,但他真的希望她可以一直呆在他身边,为他做这些事,为他。

“死人了,死人了……”
   寂静的早晨,惊呼失声的尖叫划破宁静,然而所有的人都未料到,原本看似最安全的地方,竟成了最危险的地方。
   他们费尽心思要铲除的神秘人已然出现了。

   颜贞还未回过神,便跟一个黑影撞了个满怀,她连忙伸手扶起他,仔细一瞧那打扮竟是山庄内的下人,肩上绣着金色的两个大字“阿言”,这是戴着铁面的下人们除了声音以外唯一辨认身份的方式。
   颜贞见他满眼惊恐,连忙关切地问道:“出什么事了?”
阿言全身发抖,已顾不得身份,紧紧拖住夫人的腿,舌头直在嘴里打缠:“死人了,死人了……”
颜贞这才听清阿言在说什么,不由一震,心中杂乱,到底是谁死了?
田云涵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,连同黑衣死士也朝着他们靠拢,领首的死士单膝跪在地上,低声道:“禀报庄主,无涯门门主沉尸井中……”
   死士还未说完,田云涵疾步朝后院走去,颜贞连忙跟在他身后。
   不是有死士一直在院子里巡视么,怎么会死在井中?再说来的都是江湖人士,究竟是什么人杀了无涯门门主,又是什么人可以杀得了他?

   颜贞虽从未步入江湖,但昨晚也听田云涵说起不少。
   他曾谈起过无涯门,称道门主的“白浪掀天”剑乃是江湖绝技,能胜过他的人寥寥无几。
   昨日武林同道齐聚一堂,也许能杀他的人就在其中,可是为何要杀他?还要在碧月山庄中杀他?
   颜贞并不在乎这些,她只是一个女子,不问江湖事,但此事发生在碧月山庄,这便与她有关,与她的夫有关。
   她不想有任何事毁了田云涵的名誉,更不想有人借机挑衅碧月山庄,最不想的是,藏于暗处的凶手还会继续杀人!

步入后院,井口处已经围满了人。
   颜贞抬头,目光穿过茫茫竹林,远远望着绛紫漆木上那绚烂夺目的字,“迎庆轩”。
   这里,还是一片优雅华丽,颜贞仿佛还能看见手执团扇、辗转起舞、华衣飘洒、目光灼灼的吴月惜,她没有见过她,只是在心里觉得,她该是一个极其妩媚妖志的女子吧。
   后院已经许久少有人来了,除了田云涵时常来这里,几乎没有人会来。
   也许,是因为他怀念她时的目光太寂寥,没人敢打扰。
   也许,是因为他不想外人触碰那些珍藏在心中的回忆。
   也许,是因为这里寂静凄凉得太可怕,不似一个活人该来的地方。
   若不是昨日来了许多武林人士,后院该是不会住人的。
   
颜贞记得,后院的井已经废弃许久了。
尸体躺在井边,莫天盛俯身检查,颜贞不敢看,躲在田云涵身后。
田云涵拍了拍她握在肩上的手,不知该如何安抚。
她,是大家小姐,是深居简出的女子,看见这般景象该是会怕的吧。
他并不知道,尸体对于颜贞来说是一场永远无法抹去的噩梦,会让她不禁想起洪水肆意时尸横遍野的街道。那段记忆,一直印在颜贞心里,他并不知道。
   尸体被井水泡得有些发胀,手中却依然紧握着一把长剑,肌肉紧缩,应该是死前曾与人交战过一番。
   印堂发黑,唇部泛紫,指甲充血,显然是中毒。
   莫天盛从衣内摸出一裹白布,摊在膝上取出银针,探入膻中、神阙、涌泉三大要穴,再抽出,银针已满布黑血。果然不出所料,真是中毒。
但究竟是什么毒此时仍不能妄下定论,莫天盛另扯出一块白布将方才取出的三根银针包起来,准备待后续查。
李肃闵走上前来问道:“查清死因了么?”
莫天盛点头:“是中毒。”
李肃闵复而追问道:“是食物?”
“不是,”莫天盛深吸一口气,其实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,只是不敢妄言,“我,还要再查一查。”
粉衣女子紧蹙眉头,惊道:“若真是食物,那你我岂不是统统都中了毒?”
颜贞忙说道:“不会,食物是我亲手准备的,我不会下毒!”
田云涵紧紧抓住颜贞的手说:“放心,没事的。”
赵晨一拳捶在井上,怒道:“该死的,竟不知这奸细已经潜进来了。”
田云涵挑了挑眉,没人看见他嘴角的冷笑:“还记得我昨日说的话么?”
粉衣女子思索一番,仍是不解:“究竟是什么人想搅起武林纷争?”
莫天盛深深看了田云涵一眼:“应该说,究竟是什么人敢在碧月山庄动手。”
田云涵微微一怔。
是啊,究竟是什么人敢在碧月山庄杀人?死士不是一直都在么,凶手是怎么做到避人耳目的?无涯门门主武艺高强,是谁投毒杀了他而后弃尸井中?
在场许多人都想不明白,颜贞自然也不明白,但田云涵心里却已然有了眉目。
能在碧月山庄来去自如的,只有那个人。
眼中不禁燃气怒火,那人到底想要做什么,居然挑在这种时候动手!

阿言脚下无力,径直歪倒在井边,全身缠得厉害,指着迎庆轩频频念道:“是她!是她!鬼魂又杀人了!是她……”
颜贞猛地一惊,田云涵死死地盯着阿言,冷声道:“来人,把他带下去!”
粉衣女子忍不住心中好奇,望着迎庆轩问道:“什么鬼魂?”
田云涵一怔,看了她一眼:“不过是胡言乱语,殷姑娘何必在意?还是先将无涯门主所中之毒查清吧。”
昨日虽也料知这屡在武林行凶者的目的,但众人心里仍是免不了互相猜忌。查毒之事药谷莫天盛最为在行,他人无力插手相助,也就回房整衣洗漱,不再多语。
颜贞目光幽幽地看着迎庆轩,一阵寒风扑来不由全身发颤,田云涵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住,温和地说道:“走吧。”
颜贞点了点头,转身随田云涵离去。
她没有看到,迎庆轩的楼中正有一双冷眼隔着窗户死死地盯着她,眼中满是忿恨。
她不知道,碧月山庄有许多深藏的秘密,那些不为人知的阴谋。

我是水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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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: 《几夜潇潇雨》——你等的,不一定是你想等到的人

帖子 由 我是水儿 于 周二 十一月 26, 2013 6:09 pm

伏雨朝寒愁不胜

   颜贞端坐在铜镜前,心里想着早晨发生的事,任由芝凝握着她一头乌黑的秀发梳着。
   玉白纤长的手指挑出几股长发熟练地挽出发髻,用缀着清透玉石的簪子别住,残发掠入耳后,镜中生出一张姣好的容颜,桃花尖脸,秋水杏目,不管是谁见着都忍不住欣悦。
   芝凝手执铁面递上去,小声嘀咕着:“多好的模样,也不知爷怎想的,偏偏要人遮起来……”
颜贞回头冲她笑了笑,接过铁面戴上:“云涵有他的苦衷,好歹是个江湖人士,若是被人认出了,指不定会被奸人给捉去,到时候不是又给他惹麻烦?”
芝凝眨了眨眼睛,不以为意,嘟着嘴说道:“您为爷想得可真多!”
颜贞抿了抿嘴,握着芝凝的手说:“其实,他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无情。”至少这两日,他对她满是温柔,不容怀疑。
芝凝扯过一张椅子坐下,反握着颜贞的手说:“也就夫人您护着他。您知不知道,几年前爷派出一个兄弟到辽国去刺探军情?”
颜贞茫然地摇头,她对田云涵的事了解甚少,这两年的事都不曾清楚,几年前的又如何得知?
芝凝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:“那人叫狄晚秋,是爷拜把子的兄弟,两人自小一块儿习武,感情好得不得了。可是五年前,就是那女人死前不久,突然有探子回报,说狄爷不慎败露了身份,死在辽兵手下。您说爷是何等仗义的人,江湖上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他都会帮忙,可是亲如兄弟的狄爷死了,他却不为他报仇,连一滴眼泪都没流,就坐在迎庆轩里叹气,还时不时地自言自语地骂人,也不知道他在骂谁……狄爷的尸体都没找回来……后来阿昌在迎庆轩撞了鬼,就封院了……那女人果然厉害,跟她有关系的人都活不长。”
   芝凝鄙夷一声,颜贞愈发不解,这也跟吴月惜有关么?
   “那狄晚秋与她,那女人,认识?”想起先前称吴月惜为“月惜姐”芝凝满是轻蔑之意,又听芝凝毫不避讳地称她为“那女人”,颜贞也跟着瞠目结舌,不知该如何称呼,便也跟着称道“那女人”。
芝凝点头:“吴月惜本就是狄爷带来的,拖我们爷照顾她,后来那女人不知用了什么妖术竟把爷给迷住了,执意要娶她为妻。爷从未在意过她的身份,可她一个歌妓凭什么嫁入我们碧月山庄?这第一山庄夫人的称道她配么?”芝凝说得有些气,拽得颜贞的手愈发紧了,“您说她这一辈子也该知足了,死了还不安宁究竟图个什么?昨日才开后院,今早就死了人,别说发现尸体的阿言吓傻了,就连爷都吓得全身发抖。”
   田云涵全身发抖?她怎么就没注意到?
   颜贞疑惑地看着芝凝:“云涵哪里不,舒服么?”
   他该是很镇定的,他方才还在安慰她,死伤在江湖中极为寻常的事,他怎会怕?
芝凝低声道:“就我刚才来的时候,看见爷站在后院望着迎庆轩的大门,也不进去就在外面呆呆的站着,一身的杀气,两只袖子抖得厉害着呢!”
颜贞不由一笑,芝凝一个不会武功的丫头倒是也能看出什么杀气来。不过,既然是杀气,那该是愤怒,怎会是怕呢?颜贞猛地一震,不,田云涵绝不是怕,而是,恨。人在愤怒的时候也会发颤,可是,他为何会望着一栋楼子生恨?还是因为,那人死在了迎庆轩前,弄脏了吴月惜的院子,弄脏了他的心?
颜贞不敢想,不想徒增伤心。
   她总是这般儿女情长,英雄气短,自然想不出更深原因。
   所以索然不去胡乱猜测,静静地坐在椅上,吩咐芝凝去看看阿言的情况,若是好不了就带他出山庄看大夫,她不想以后再听见下人们传道着院子里闹鬼的事,不想再听到有关吴月惜的任何传言。
芝凝说得对,她为何死了都不安宁呢?还是要生生地折磨田云涵,折磨颜贞,折磨这些活着的人,要他们都不得善终呢?
   还有那狄晚秋一事,颜贞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,吴月惜的事她或多或少在进门前有所听闻,但这狄晚秋的事是真真一点儿都不清楚。
   昨晚田云涵倒是跟她说起过不少辽国和西夏的事,也提起过许多抗辽英雄,但从未提起过这人。
   按理说,两人是兄弟,田云涵记得他该是比任何人都记得深,为何没有提起他呢?还是田云涵不想说那些伤心的往事,以免她担心呢?

天色已经大亮,雨也在半夜里就停了,总算是晴朗起来。然而薄光扑洒在身上依然没有丝毫温度,依然,凄凄然然。
   颜贞微微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不想再费心想这些江湖上的事。忽而想起今早儿田云涵站在衣柜前呆滞的模样,不由地会心一笑。
   其实,有的时候,他简单得像个孩子。
其实,他也不过是一个寻常人罢了。

   芝凝出了颜贞的房,并没有径直去看阿言,她知道有药谷的神医莫天盛在那里,用不着她费劲操心。
   这个时候,田云涵大概在大堂与众人追查无涯门门主被杀之事,应该不会到李颜贞的齐乐轩来。
   芝凝就站在门口,看着苍劲有力的三个鲜红大字,不由的苦笑,李颜贞独守空房两年,这“齐乐”二字还真是讽刺。
远远的,一身蓝衣的莫天盛朝她走来,芝凝见四下无人便朝他招了招手,莫天盛点了点头,加快脚步。
走近后,二人进了齐乐轩,就在李颜贞门外不远处。
芝凝问:“那小子没事吧?”
莫天盛苦笑:“没事,只是被吓傻了,我点了他的穴,给他服了平定心神的药,应该没有大碍。”
芝凝笑了笑,从鼻中冷哼一声:“真想不到那小子这么不经吓。”
莫天盛皱着眉道:“呵,你不就是想有人被吓着么?怎么,心里有愧?反正在碧月山庄神叨的是你,居然还每人送一张神符,田云涵要是知道你这般妖言惑众,肯定将你赶出去。你若是有愧自己给人道歉去,我救得回他的命可医不好他的心,人要是真傻了,你就负责养一辈子。”
芝凝瞪大眼睛盯着他,却低声极其温和婉转地说道:“好,你舍得,我就养他去。”
伶牙俐齿他是比不过她,却不由地被芝凝这话羞得脸红到脖子根,一身浅蓝的衣衬得脸更红了。
芝凝看着他那害羞样儿,不由地笑出声来。
莫天盛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,低声问道:“小声些,田夫人可在房内?”
芝凝点头。
莫天盛放下手,又问:“那她可信了?”
“信?”芝凝挑眉一笑,“她单纯淡薄得很,你跟她说什么她都当故事一般听着,除了她丈夫的事一概都不会放在心上。”
莫天盛点头:“那好,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。”
芝凝深深看他一眼:“我去帮你传话。”
   芝凝前去敲门,颜贞应了一声,便推门进去,道药谷莫天盛有事与夫人商议。
   颜贞一惊,这莫天盛找她来做什么?但来者皆是客,颜贞没有不见的道理,更何况这是在碧月山庄,一切都要顾及田云涵的颜面,便让芝凝带莫天盛进来。
芝凝不禁苦涩地看着屋内的年轻女子,这么简单纯粹的女子,一辈子都为了自己所爱的人,却被蒙在鼓里整整两年,也够命苦的。

莫天盛进了屋,芝凝就退了出去,接下来的事的确要交给他来解决了,毕竟她也是个女子,很多事情狠不下心。
两年情义,颜贞待她极好,她又怎忍心骗她?
   颜贞起身相迎,邀莫天盛相坐,摆出两个白瓷雕兰的茶杯,满上热茶奉上。
   莫天盛看着她,真是一个端庄贤淑的女子,虽看不清样貌,但浑身透出的气质却极其淡雅绝俗。他接过茶杯,道了声谢,便细呷了一口。
颜贞坐下,疑惑地问道:“不知谷主前来,所谓何事?”
莫天盛放下茶杯,定眼看着她,缓缓道:“是为了庄主的身体。”
颜贞一震,来不及多想,忙追问道:“他怎么了?”
莫天盛微微一怔,方才还那般淡然的女子,一听自己的丈夫有事竟也变得如此慌张起来。“他没事,只是,有些奇怪。”
“奇怪?”颜贞不解,方才不是说为了田云涵的身体才来找她的么?这时怎么又说没事,反而说,奇怪?
她从未察觉田云涵的身子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啊。
莫天盛试问:“夫人,习武么?”
颜贞摇头:“我自幼长在商家,不曾习武。”
   莫天盛点头,解释道:“庄主他自幼习武,师承朝阳宫,内力纯阳浑厚,所使碧月剑术天下无双,除了朝阳宫内各长老、执事,江湖中几乎无人能及。但近几年来,在下偶然察觉到庄主体内有一股外家真气,就连所使的碧月剑术也逐渐变为此道力推出。”
   莫天盛看了颜贞一眼,顿了顿,“夫人不曾习武也许不知,一个人体内两股真气若同属一道,会逐渐融和,倒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大碍。怕只怕庄主修炼了外家心法,而此外家道力又不能与体内原有的真气融和,反而使真气逆转,轻则武功尽失,重则危及性命……”
莫天盛看不到铁面下那张脸会露出怎样惊愕的表情,他只听见颜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说,“我不知道原来习武还有会这般危险。”
   她苦涩地笑了笑,方才莫天盛的话不是没有让她吓到,而是,她真不知道这其中玄机。
   
   芝凝这般说,莫天盛这般说,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曾怀疑过,这些年来的田云涵与以前的不一样了。
   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变了?变得冷漠,变得神秘,就连内力也变了?几年前,颜贞知道的只有吴月惜,还有芝凝提起的狄晚秋,只有这两人的死与田云涵有着莫大的关联。会是因为他们么?
   隐约间,颜贞有些不安。
   她开始疑惑,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?也许,她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妻,连自己丈夫心里想的都不知道。
   是她没有去了解过,还是他根本就不想让她知道?她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变了。
   原本,她以为幸福已经来了,她的夫对她笑,对她温柔体贴,拥着她护着她。
   可是,如今身边的人却告诉她,他很,奇怪。
   奇怪?她暗自苦笑,倒是比芝凝说他鬼上身的好。也许他有他的难处,他有他不得不冷漠,不得不修炼外家心法的原因。
也许。
她不知道,也猜不到,毕竟她只是个常年呆在家里的女人。

莫天盛摸出一个玉白细颈的药瓶放在桌上:“这是谷内炼制的丹药,有缓气舒血的功能,能帮助体内真气调和。夫人将此药融入水中让庄主每日服下,即便那两股真气在庄主体内相斥,也不会立即要了他的性命。”
颜贞接过,怔怔点头:“多谢谷主赐药,小女,感激不尽。”
莫天盛不由一震,险些伸手将药瓶夺回来。这么简单的一个女子,他甚至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的无奈和担忧,他怎么可以骗她?
可是,为了筹谋已久的大事,他不得不这么做啊!
颜贞小心翼翼地将药瓶收了起来,莫天盛自知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,因为他也不清楚自己会不会反悔又将药收回来。他起身,故作镇定地说道:“那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,在下告辞。”
颜贞点头:“我送谷主出去。”

还未走出齐乐轩,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打斗声。莫天盛皱眉,大叹不好,连忙赶去大堂。
颜贞愣了一会儿,也跟了过去。
   她不会武功,简单纯净得亦如泉水。
   她甚至来不及想清楚自己前去会不会给他添麻烦,但她还是去了,因为她知道,他在那里。
   她不能安心地坐在房内等待他的消息,她也没见过江湖武林打斗的场面,她不知道大堂内危机四伏,她只想去看看,只想知道他有没有危险。
方才莫天盛的话已经震到了她的心,很疼,很疼。如若真像莫天盛说的那样,他运功时岂不是真的会有危险?
   他总是为了江湖武林的事奔波劳累,以前她只当这是他的狭义,他的大义凛然,这是他忽略她的原因。
   可是,昨日她才知,不全然是因为这些,辽国、西夏危及宋土,当中还有南蛮叛乱,内忧外患的时刻,他还在保家守国啊!
她的丈夫心向天下,是她的自豪。可是,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犯险啊!
   无涯门门主中毒惨死井中,她猜得出如今的碧月山庄已经被外人潜入。可那又怎样?
   她的丈夫还是要保护更多的人,甚至不惜性命!即便此刻外敌已经攻入,她也要和他在一起,也要守着他。
一直守着他,这便是她唯一的愿望。
唯一的。

颜贞站在远处,茂密的松树挡住她的身子,却挡不住她的眼。她远远地看着他,挥动着手中长剑,那么风采凌然。
第一次,她看见他对敌的模样。
她的心突然不再那么慌张,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她终于明白,这么多年她找寻的不单单只是那份温柔和可以依靠的胸膛,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英雄!
她的丈夫正是这样一个英雄!

田云涵冷眼看着眼前的蒙面黑衣人,满眼红光怒火。这人怎么在这个时候现身?来找死的么?
赵晨捂着腿上被短刀划破的伤口,瞪眼骂道:“他奶奶的,居然敢趁我内急的时候下手,还真会挑时候!田云涵,给我杀了他!”
田云涵转眼看着赵晨,冷笑道:“我若杀了这人,线索岂不是断了?”
赵晨不理,低头又是一阵暗骂。
黑衣人站在堂外一动不动,什么话也没说,直直地举起手中短刀。凌相如一步上前:“好,就让我来会会你!”
   凌相如也以短刀相向,黑衣人径直迎了上去,丝毫没有惊慌,手中短刀极为灵巧,一双手更是玉白娇润。
   霎时间,黑衣人紧紧缠住凌相如手中兵器,凌相如几乎来不及细想,只得跟着黑衣人的招数出招。
   但那人招数变幻莫测,甚至看不出师承何派,更看不出他手中短刀所向。
   拆了十招,凌相如的额上已然浸出一层细汗,来者的功夫果然了得。
   黑衣人冷哼一声,将左手背在身后,只用右手与凌相如过招,似乎极为轻松。
   田云涵不由眉头微蹙,他知道凌相如敌不过那人,他惊的只是那人来此的目的。
   向他示威么?还是要他明白自己的身份?
   凌相如的手已有些发颤,太快了,那人的招数实在是太快了,他连对方的手都看不清,只看见一片雪白和一阵刀光。
   究竟是什么人会使这么快的刀法?他的心很乱,手上的招式也就更乱。
   黑衣人又是一声冷笑,轻轻地抬腕,竟将凌相如手中短刀勾了过去,而后右手迅速抹至凌相如颈间。
   一切都太快,凌相如回过神来时,才意识到自己已然被黑衣人所控。
   赵晨一怔,连利斧门的凌相如都奈何不了黑衣人,方才黑衣人只伤了他的腿也算是万幸了。
   这时,他才注意到黑衣人手中的短刀,忆起奸细的兵器是由利斧门所铸,不由地细细观察。
   只见仅有掌长,薄如竹叶的刀身下挂着一颗血红透亮的珠子,虽看不出是何派的武器,但极像是西夏宫廷之物,难不成这人真是西夏派来的奸细?
赵晨高声问道: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黑衣人不答,缓缓放下手,凌相如连忙向后退了一步,莫天盛走过去扶住他,低声问道:“凌大侠没事吧?”
凌相如摇头,但手依然颤得厉害。
   霎时,一阵微风拂过,莫天盛微微一怔,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,那香气极像是……
   他定眼望着黑衣人,心猛地一震。
黑衣人抬脚,将凌相如的短刀勾起,拾入手中,而后递还给凌相如。凌相如颤颤接过,面色一阵青白。
这人究竟想干什么?打架又不杀人,难道只是想过招么?
赵晨复而又高吼一声:“问你话,你哑巴了?!”
   黑衣人转脸看着他,一双眸子幽黑深邃,像是要将人深深给吸进去。那本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,但在此时却带着炯炯之光,寒意逼人。
   黑衣人再次举起手中短刀,这次却直直指向田云涵。
   田云涵微微一怔,平静淡然地问道: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   黑衣人仍是无话,只是看着田云涵时的眼神变得极为冷静,眼角微微上斜,似乎带着极为讽刺的笑。
   他当然知道这人是来做什么的!昨晚就已经有人死了,除了杀人这人还会做什么!
   田云涵缓缓举起手中长剑,冷声道:“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在碧月山庄胡作非为!”
   
   他不是在威胁!而是他真的不允许!
   无论这人平日里做什么他都不会阻拦,但是在碧月山庄就绝对不可以!
   这人是疯了么?在这个时候杀人,这个时候现身,简直就是不知死活!
   是不是想逼他认清自己?不需这人提醒,他已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!
   但是,这个时候,不可以,绝不可以!
   什么江湖地位,什么身份权势,他都可以统统不要。
   原本他是在意这些的,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   可是,就在昨日他才发现,原来他要的其实很简单,一个温暖的家,一个终日守着他,依靠着他的妻,而不是什么江湖武林,什么称霸天下!
   他只要他的妻!只要颜贞!
   
   他绝不允许这人在碧月山庄现身。
   田云涵紧握着长剑冲了上去,黑衣人怔了一怔,眼中错愕了一下,手中短刀方才迎上去。
   如若说黑衣人的招式极快,那么此时田云涵的招式便是出人意料的狠。
   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用过这么狠的招式,莫天盛看在眼里,显然知道他用的不是碧月剑术。
   但他人看不出来,因为碧月剑术本就是武林奇功,朝阳宫的神功只要一招半式就能致人死地,田云涵不需将所有的招式外露,对手就已然败在他剑下。
   他用的依然是剑法,所以他们分不出他用的是什么剑术,只当是碧月剑术其中的招式。
   但莫天盛知道不是,因为田云涵手中长剑全然透着一股寒气,这是阴气极深的剑法,不是碧月剑术所推出浑然阳气。
   莫天盛只知他平日里会不经意使用此剑术的内功心法,却不料今日他将整套剑法毫不顾忌地使了出来。
   可见,他不仅仅与这黑衣人认识,而且,这黑衣人还将他激怒了。
   他方才的那句“你究竟想做什么”,并不是疑问,而是责备,他在责备黑衣人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,也许,这黑衣人故意出现,就是为了激怒他。
   莫天盛看在眼里不由心惊,这其中玄机果然深不可测,倒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。他猜到了他们的关系,却猜不透他们为何会将事态发展到这般。
   情况似乎越来越复杂了。

   天色突然变得阴暗,几声闷雷远远传来,狂风大作,倾盆大雨劈里啪啦的落下,打在身上生生作疼。
   松涛狂舞,颜贞全身瞬间被雨淋湿,她不但没有回去,反而走向大堂。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铁面上,雨水随着缝隙流入,颜贞索性将铁面取下扔在地上,呆呆地看着她的夫对敌。
   此时的他似乎比平日里更冷漠。每一招都极为有力,像是生生要将那黑衣人碎尸万段。
   颜贞倒了一口冷气,他这是怎么了?怎么变得这么可怕?
走火入魔!
   颜贞脑中突然闪出这么一个词。她常听人说练武不慎极容易走火入魔,田云涵变成这样,会跟体内两道真气交错有关么?
   她的心不免又乱了,紧紧抿着双唇,秀眉皱在一起。
   她不知道自己焦虑时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孩子,几年前在破庙中焦急等待着奶娘时的那个孩子。她仍是这样,一直都是这样,单纯得犹如一个孩子。

   田云涵已然顾不得这场来势汹涌的大雨,依然奋勇应战。
   其他人都退入大堂内,但目光仍紧紧地注视着堂外二人,见田云涵对敌急迫,不由都跟着心惊胆战。
   黑衣人也慌了,但依然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蹙眉,像是看不懂眼前的这人。
  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?
   黑衣人想问个清楚,但自知不是时候,想收招也不行,因为田云涵来势凶猛,分明是想取自己的命。
   该如何是好?
   本不是想与他打的,只是,心里有气!
   只是,想戏弄戏弄这些自视清高,自称狭义的武林人。
   本以为他会阻止自己,哪知他真的上前与自己对打。
   黑衣人不是他的对手,再打下去,要么两败俱伤,要么自己死在他手下。当然,最有可能发生的就是后者!
   但黑衣人清楚,他不会让自己死,因为自己死了,他也活不成!
   黑衣人撤手,从袖中甩出一枚暗器,直射田云涵铁面。
   田云涵侧身一转,再回头时,黑衣人已然借着大雨扬起的茫茫水雾逃走。
   
   田云涵落地,收剑回鞘,松了口气,正欲走回堂中,却听近处松林中传来一声尖叫。
   是女子的尖叫。
   是他熟悉的声音。
   贞儿!
   田云涵猛地回过神来,再次冲入雨中,一边奋力寻找一边大喊她的名字:“贞儿!贞儿!”
   “贞儿,你在哪里?”
   颜贞紧捂住刺痛的手臂,疼得说不出话来,远远看着田云涵的身影,拖着身子径直摔了出去。
   她倒在他怀里,一阵吃疼。
   田云涵低头看她的伤势,怒吼道:“你不在房里呆着跑出来做什么?”
   “对不起。”她无力地回了一句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   她不是有心要给他添麻烦的,只是,那个人突然冲了过来,她几乎没有察觉。
   手臂被刺伤了,颜贞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用的暗器。
   她抬头看着田云涵,苦涩地笑了笑,只要看着他没事就好了,自己,受伤,又怎样呢?
   只要,他好,就行了。
   “对不起。”
   她又重复了一句,便再无知觉。

   “贞儿!”
   田云涵摇了摇她的身子,雨水冲刷着伤口的血迹,点点紫黑印在衣上,心中大叹不好,连忙将颜贞抱入大堂。
   他不是在怪她,他没有想过要怪她。
   只是,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,不该卷入这场江湖纷争。
   她难道不知道这里很危险么?为何不好好呆在房内?为何,要让他担心?
   他担心她,比担心自己的命更担心。
   他原本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什么,但是,他现在懂了,他只想和她在一起,只想做让她可以安然依靠一身的夫。
   可是,他能吗?还能吗?
   他满手鲜血,她淡然如水,他从来没有让她了解过自己,也从来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的心。
   他怕,怕得厉害,如若他不是一个人人称道的侠士,如若他一无所有,她还会像现在这般留在他身边么?
   是什么时候开始,每次听见她跟下人们嬉笑,自己也跟着向往憧憬?
   是什么时候,他渴望时时刻刻地陪着她,一直白头到老?
   又是什么时候,他开始期待她永远单纯美好,不被尘世所染,永永远远只看着他,不去在意其他?
  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对她冷漠,要对她无情,是所谓的身份,所谓的使命逼的!
   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,不能保护她,那要这些所谓的东西又有什么用!
   
   田云涵将颜贞轻放在椅上,转脸对着莫天盛焦急地说道:“莫神医,请你过来看看她的伤势。”
   方才田云涵抱着人进来时,莫天盛便注意到他怀中人极像是田夫人,再听田云涵这般急切地求他相助,拨开那些贴在脸上的长发一看,没有戴铁面,但也猜到定是天湖人无疑。
   莫天盛颇为心疼这女子,不是江湖人士,却也遭此大劫,不禁皱眉问道:“是谁伤了她?”
   田云涵道:“就是方才的黑衣人。”
   莫天盛一震,这才想起打斗声传来时他本是与田夫人一路的,若不是急于想看清形势,也不至于将她一个人丢下,不免心中有些愧疚,就算她想跟着一起来,他也该护着她才对。
   这样一个简单的女子,为了她的丈夫不顾一切,而他们却想尽办法想要从她爱的人身上找出秘密,实在是,不忍啊!
   莫天盛点住其几处大穴,再撕开她肩上的薄纱,伤口不深也不大,但血色已然变黑,可见所中之毒毒性极强。莫天盛已不打算隐瞒,他知道黑衣人更迫不及待地想逼迫田云涵,这些事他无力插手,但也不能看着田夫人因此而丢了性命,于是淡淡说道:“是梦魇幽花。”
   “什么?”
   一听梦魇幽花四字,众人都围了过来。
   李肃闵惊愕:“真是梦魇幽花?”
   莫天盛点头:“无涯门门主中的也是此毒。”
   赵晨不禁惊呼:“那方才的黑衣人就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神秘人?”
   莫天盛点了点头:“兴许就是此人。”
   赵晨不解地问道:“那他为何要对一个弱质女流下手?”
   莫天盛摇头,田云涵微微一怔,愁眉不展。
   田云涵紧紧搂住颜贞的身子,缓缓问道:“莫神医可有解救之术?”
   莫天盛摇头。
   殷姑娘似乎更加着急:“那怎么办?江湖上没人抗得过此毒,田夫人她不就……”
   莫天盛道:“我已经封住她全身各处要穴,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。但即便是有内功极强的人能将此毒逼出体外,也不能完全根除,除了梦魇幽花的解药,没有其他法子可以保田夫人一生……”他说着这话也是极为哀苦,好歹是有血有肉的人,怎会忍心牵连无辜的女子受伤?
   田云涵扶住颜贞的身子:“我先帮她逼毒。”
   他的声音很淡,似乎已没有其他的选择。但是,他说“先”,先逼毒,而后,他再向那人要解药,保住颜贞的性命要紧。
   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,无论那人用什么威胁他都不可以!
   他一定要拿到解药!

   这是芝凝打了第三盆热水进去了。
   她从未见过他这么认真地对待一个人。
   芝凝守在碧月山庄许多年,自从十岁离开师门之后她就一直在这里。
   知道她身份的人极少,山庄内也只有真正的主人才知道她。
   眼前这人似乎与记忆中的大不一样,他不是一直都挺冷漠的么?
   从来不在乎生死的,但她看得出,他此刻极为在乎他的妻,比什么都在乎。
   莫天盛撑伞迎她出来,芝凝抬头看了他一眼,低声问道:“怎么弄成这样?”
   莫天盛无奈地摇头:“是我忽略了。”
   芝凝微微叹了口气:“放心,在师傅面前我铁定不会提起此事。”
   莫天盛瞪了她一眼:“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说笑?”
   芝凝挑了挑眉,冷笑道:“怎么不能?你等着瞧吧,今晚好戏就要上演了。”
   她偏头看着莫天盛苦涩的脸,道,“不是等这天等了许久了么?别想其他的事,会好的。”
   莫天盛点了点头。
   芝凝也自顾自地点头:“会好的,他不会让她死的。”
   
   的确,他又怎忍心看着他的妻死呢?即便许多事都是假的,但他对她的爱是那么真实,那么执着,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的。
   真气缓缓送入她体内,缓缓的,生怕去得太猛伤了她的身。
   她不曾习武,过多的真气反而会要了她的命,但是必须逼毒,因为梦魇幽花的毒比什么都来得厉害。
   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看到她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,就跟往常一样。
   没有戴铁面,那么自然生动的一张脸活了过来。
   他静静地看着她,一直看着她,一直看到心里。
   贞儿,你一直在我心里,你知道吗?
   一直在这里,你感觉到了吗?
   不是我要冷落你,而是我不敢,我,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啊!
   我不是。可是,我爱你,你知道吗?
  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爱,可是我的爱,你接受吗?
   你接受,可以吗?
   他的唇尝到一丝咸涩,是他的泪。别人看不到他温热的眼,可是他,真的,流泪了。
   他从来都不曾冷漠过,至少对着她,一直是温暖的。
   他不敢爱她,真的不敢,他害怕她接受不了真实的自己。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瞒她,可是,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。他怕她离去,真的怕。
   “云涵……”
   他收回手,温和地看着她:“没事了。”
   颜贞无力地拉住他的手:“云涵,对不起,我不是想给你惹麻烦的。”
   田云涵将她紧紧拉入怀里,轻笑道:“傻瓜,你没有给我惹麻烦,也没有对不起我,是我对不起你,没有保护好你。”
   芝凝端着热水进来,看着这一幕,不由地也跟着眼热了,连忙将木盆放在地上,轻声说:“夫人,再擦擦吧。”
   颜贞的手臂已经被鲜血染红,这是个好迹象,证明大多毒素已然被逼了出来,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。
   但梦魇幽花的毒性仍然会在体内时不时的发作,就算不危及性命,中毒者也会受尽折磨。
   他知道那人只用了极少了的毒已经算是仁慈了,可田云涵心中仍免不了燃起一团怒火。
   颜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,倒吸了口冷气,伤口极小,怎会流这么多的血?
   田云涵没有提起中毒的事,也没人敢提。梦魇幽花是多么厉害的毒,光是听闻也能让人不寒而栗,若是跟颜贞说了,真怕她又吓得晕过去。
众人这时才仔细打量起颜贞来,心中不由暗自惊叹,原来田夫人这般貌美,田庄主还真真是有福气啊,难怪会这么心疼她。
田云涵将颜贞抱起,柔声道:“你累了,我送你回去休息。”
颜贞点了点头,她的确是累了。

   深夜,暴雨。
   今日的雨比前几日的来势更大,更猛。院子里的松树古柏似乎都要被这场大雨给折断了。
   他坐在迎庆轩内,举杯喝着淡酒。身旁的女子明眸秋水,青丝红唇晶莹如玉,着绣有大朵大朵的媚红牡丹裙,雪白的手指绕着团扇流苏,摇曳着柳腰走到他身边,轻轻靠在他肩头上,脆婉娇声地说着:“怎么,还生气呢?”
   他一把推开她的身子,力道显然大了些,她没有丝毫防范,径直跌在地上。
   他不是来这里看这个女子如何卖弄风骚的,若不是为了颜贞,他绝不会在今夜前来。
女子倒也没生气,只是挑了挑秀眉,翕张着单薄红润的唇,将手指伸至他眼前:“扶我起来。”
他起身,没有看她一眼,冷冷问道:“解药在哪里?”
女子浅笑着晃动纤长的手指,轻声道:“你扶我起来我就告诉你。”
他伸手一拉,女子顺势倒在他怀里。向后退了一步,将女子的身子再次推开,不过这次倒是没有将她又推倒在地。
女子笑了笑:“呵,以前为着我跟你大哥翻脸,我以为你对我多钟情呢,没想到今日竟避起我来了。”
他瞥了她一眼:“你还想说什么?把解药拿来!”
   他已经心急如焚,顾不得其他。
   他甚至不敢想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,颜贞体内的毒会不会发作。他知道中毒的滋味,那般痛苦的折磨,她怎么承受的了?
“真那么心疼她?真那么心疼她,就不该这么宝贝着她。你就不怕哪天情到浓时被她识破了身份?到时候看她不哭瞎了眼,骂你是个混蛋,是个没良心的骗子!”女子大笑起来,指着他说道,“我本想试试,看看你对那丫头到底有多在意,没想到你还真动情了。我若想杀她,就直接给她一刀算了,哪里会下毒等你来求解药?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女子瞪眼看着他:“你知道还这般对我?”
他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我累了,不想再这么下去了。”他,只是想和颜贞在一起,可是,他知道,她是不会答应的。
女子的神色也温和下来,淡淡道:“我把解药给你,但是你今晚必须留下来。”
“不行,”他怔怔说道,“她才受了伤,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,再说,她怕雨夜……”对,她怕雨夜,这话是颜贞那日说的,他一直记在心上。
女子怒道:“好!你走!”说着便将一把将药瓶扔在他身上。
他眼疾手快,抬手稳稳接住,打开闻了闻,确定是解药才安心放入怀中。女子苦涩地笑了笑:“你走,大不了我今晚继续杀人解恨。”
他冷笑道:“这就是你昨晚杀人的原因?”
女子也笑道:“你倒是记得你昨晚没来?”
他转身走到门口,背对着她说道:“吴月惜,本来所有的事可以做得天衣无缝,可你偏偏因为一点儿小事沉不住气,在碧月山庄杀人迟早会引人怀疑。而且,我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暗中调查此事,你败露了我的身份,我也不会给你留情面。别忘了我们两个一直都在一条船上,到最后鱼死网破谁都不会有好下场。趁早收手吧,只要他们查不出来,其他的事还可以从长计议。”
女子踱到他身后,轻轻搂住他的腰痴痴地笑着:“我可以当你是在关心我么?不过,今天见你那么狠的要杀我,真是把我给吓死了。你知不知道,我的心到现在还疼着呢?”
他拨开她的手,冷声道:“我不是你的丈夫,日后不要再来缠着我!你要是寂寞,大可以去找他!”
“你说什么?你要我对着那张死人脸?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变成哪副鬼样了,居然要我去找他?”
他依然只是冷笑:“总之,除了伤害颜贞,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着。你若是再敢动她一下,我就要了你的命。”
“你……你别忘了,你若是离开了我,一样只有死路一条!”
   她没有再说出话来。屋内的烛火已被他的掌风熄灭,每次他一走,这间房就变得空荡荡的。
   当然,他从来都不会在意,也不会问她怕不怕黑。
   在他心里,也许她就是一个恶魔。只会指使他做事,只会逆转他的心,只会逼着他狠毒的恶魔。
   所谓的名分她根本就不在乎,为了完成任务她不惜当上歌女,整日承欢在男人贪淫的眼中,好不容易寻觅到可以助她完成大业的人,可那人全然当她是叛贼,几乎想要杀了她。
   可那又能怎样?她仍是付出努力,抓紧一丝一毫的机会,终于让她找到了更适合的人。
她用毒控制他,如果不时常给他续命的药,他就会死。
   她原本也只打算控制他,可是慢慢的,她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男子,爱上了自己一直控制的棋子,几乎爱到没有退路。
   但他却做了最让她失望,也是最失败的一件事,他居然娶妻,娶了那个叫李颜贞的傻瓜。
   他疯了么?娶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千金大小姐?而且,他居然还爱上了她。
他真的是疯了。
也许,他真的不会再来了。
他爱颜贞,可是她爱他的心,他知道么?
她成全了他们,谁又来成全她?
吴月惜默然地躺在床上,嘴角扬起一丝苦笑,心中恨意不禁聚成一团怒火。有多少爱,就有多少恨。

齐乐轩内扑洒着淡雅静神的檀香,纱帐轻柔缠绵的绕在床头,微坠着碧绡点点悠扬,映着绣着鸳鸯戏水锦被中的女子,轻轻咬住嘴唇,瑰丽晶莹的指甲扣着枕,秀眉微蹙,睫光楚楚,幽静无暇。
他坐在床边轻手轻脚地托起颜贞的身,生怕手力大了将她弄醒,取出解药送入粉红翕张的唇中,缓缓输送真气,顺着喉道喂下,方才舒了口气。
如果,可以一直这样,该有多好。
   他起身,缓缓踱到衣柜前,打开。满满的,全是她为他做的衣衫,与她的放在一起。抹上细腻的针脚,刺得极为精细,一针一线,一线一情。
   她,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期待自己可以住在这里,住在这间房中,和她朝朝暮暮相伴,看尽潮起潮落?相思成愁,她怨过么?他看不见。
他的残忍将感情狠狠地吞噬干净,但她却依然笑颜如故。她为什么,不会恨?她该是恨他的。
也许,她恨他,比爱他,更好。
   掌心捏着布衫浸出细汗,低头看边角缠绕的兰花,青涩玉立。
   呵,她做这些时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?
   她那般执着坚定的爱着的,究竟是……
   这些衣,全是她的记忆,她想让他穿这些衣,成全她的记忆。可是,他做不到……他已然不是她想要的人,自然也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。
他狠狠地咬着牙,手中的布衫几乎要被他拽碎了。
如果,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他该有多好!
贞儿……如若你能这般一直爱着我,该有多好……

“云涵……”
他微微怔了怔,转身疾步走到床边,看着眯着眼的她缓缓睁开眸子,眼神泛着波光,手指轻轻松开锦被探了出来。
敢握又不敢握。
她的眼神有些犹豫,他却笑着一把握住她的手,蹲下身脸对脸的瞅着她。
然而,仍是一张冰冷的铁面,颜贞淡淡一笑。她不喜欢这副铁面,它,仿佛将心都隔开了。
他轻抚她娇嫩的脸,低声问:“想什么呢?”
颜贞莞尔:“我在想,八年前我看见你的第一眼,就梦想此后一辈子都要跟着你。现在,梦终于成真了。”
他猛地一怔,突然怒道:“你为什么总是想着以前的事?我不懂那些事情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怀念的?你难道就打算抱着回忆过一辈子?”
被田云涵厉声一吼,颜贞不禁惊住,他这是怎么了?颜贞紧紧抓住他的手,委屈的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:“云涵,不是,我,我只是……”
田云涵一把抓住她的双肩,紧紧地握着,厉声道:“你看着我,看着我。只有我才是真实的,回忆都是假的。不要再想那些无谓的回忆,它们都过去了,不可能重新再来一次!我现在就在你面前,你是我的,我不准你想其他的,你听到没有?你要想着我,只能想着我!”
颜贞怔住,泪水止不住地涌出。
他到底怎么了?
颜贞一哭,他的心立刻就软了,松手搂住她,抹去脸上的泪珠,柔声道:“贞儿,我错了,我不该对你这么凶的。我错了,不要哭了,好么?不要哭了……”
颜贞从他怀里抬起头来,呆呆地看着他。
她的云涵到底是怎么了?
为什么她突然感觉到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他?她爱他,那么爱他,却感觉爱的是一个极其陌生的人呢?
最后,她还是笑靥如花,他温热的掌心穿过肌肤触到心里,那么平静,那么幸福。

我是水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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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: 《几夜潇潇雨》——你等的,不一定是你想等到的人

帖子 由 我是水儿 于 周二 十一月 26, 2013 6:10 pm

寒夜无声惊人魂

迎庆轩的烛火熄灭后,芝凝看着田云涵撑伞走了出来,急匆匆地朝齐乐轩赶去。
看来,他已然是求到了解药。
谜团似乎已不再是谜团,真相很快就要浮出水面。
她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莫天盛,笑了笑:“师兄,还要劳你再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莫天盛好奇地看着她:“什么事?”
芝凝诡异地笑着:“装鬼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转身回房。
   摇曳的松林中赫然耀出一幕粉红,长发随风扬起,杏目丹唇微微牵动。
   一道薄光笼在身上,倾盆大雨顺着光晕流下,丝毫未近人身。
   夜雨倾泻不止,花骨悄然凝步。

这一夜,寂静得让人发颤。
不是声音,而是这屋内的气氛,实在是与昨日大有不同。
雨势不减,随着惊天闷雷骇然落地,震得人心更寒。
几人同坐在一间房内,本想邀田云涵同来,但念及田夫人中毒之事,也不便再去打扰。
   李肃闵愣在桌前,手握着茶杯不动,微微皱眉,心里不知在思索着什么。
   赵晨拖着受伤的腿从床走到桌边,又从桌边走了回去。
   杨启严抬眼盯着赵晨,叹了口气:“你都受伤了,还折腾什么?”
赵晨抖了抖手:“我心里着急,走走顺顺气都不行?”
凌相如似乎还想着白日与那黑衣人交手的事,半晌才回过神来,对几人说道:“那人的兵器不是我利斧门的。”
李肃闵也回过神:“你的意思是,杀害江大人的凶手不是方才的黑衣人?”
凌相如点了点头,又摇头,之后又点头,最后重重的一叹。
赵晨停在桌边,一屁股坐下来:“不是他是谁?梦魇幽花就是最好的证据!”
凌相如道:“梦魇幽花虽在他手上,但杀江大人的却不一定是他。我们一直认为挑起武林纷争的只有一人,但此人既挑衅武林,又私通敌国,任他武功再高,做这么多事也免不了要费些静神。再由今日所见,我怀疑他还有其他帮手。”
李肃闵问:“何以见得?”
凌相如继续道:“因为此人极不聪明,不像是个可以做大事的人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更是不解。
“昨日他杀无涯门门主在先,今日伤赵兄在后,但伤赵兄之事做的极为明显,显然他是故意现身想让我们知道他来了。我本以为他只是挑衅,过招之后才知他功夫了得,根本就不需这么做。几年来江湖上不少人死于梦魇幽花之毒,我们都毫无线索可查,如今他现了身,我们群而攻之,捉住他也非难事,他为何要冒这个险?”
凌相如环视众人,复而道:“他本可以悄然无声地将我们都杀了了!”
赵晨深吸了口气:“是啊,我就纳闷怎么他会对无涯门门主下手,却忘了大家同聚之际,正巧中了他的陷阱,杀谁都易如反掌。”
“不错,”凌相如重重点头,“一夜的时间,他可以避开碧月山庄众死士的耳目杀了无涯门门主,自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我们都杀了。但是他没有,所以我说此人极不聪明。当然,还有另一个可能,就是他有原因不能杀人。”
“梦魇幽花奇毒无比,碧月山庄就似一个笼子,所有的部署都齐全了,他却没有将我们统统除掉,那便极有可能是因为,有人不许他这么做。”
李肃闵问道:“什么人?”
凌相如道:“杀死江大人的凶手!”
   众人不由深吸一口气。
   
   突然,嘭的一声,窗户赫然开了,不是风力而是掌力,习武的人霎时惊醒,目光齐齐望向窗外。
   什么都没有!
   桌上烛火跳动了几下,也随着那掌力熄灭。屋内顿时一片黑暗。
众人紧紧盯着窗外,手却已然握住了兵器,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,便顺势待发。
大雨磅礴落地,松涛依旧狂舞,没有丝毫异处。
正当众人绷紧的全身稍有松弛之时,一道白影掠过眼前,从窗外飘过。
飘!真真正正的是在飘!
那速度极快,几乎没人反应过来是何物之时,它已然消失在眼前。
   屋内仍是茫茫暗色,待李肃闵回神,连忙问道:“那东西朝哪里去了?”
   一直未开口的杨启严不禁惊呼:“是殷姑娘的房间!”
   李肃闵猛然起身:“快去看看!”话间,已经迫不及待推开房门,朝殷姑娘的屋子走去。
   众人起身,赵晨缓缓跟上,嘴里小声嘀咕道:“她不在房里,方才我去找她的时候,房里就没人……”
   这话刚一说完,李肃闵就一把推开了房门,幽幽烛火之下殷姑娘歪在桌上,一身粉衣垂地,散落的长发遮住了脸随意搭在肩头。
   连忙走过去探气,已无丝毫气息。
   赵晨惊的失魂:“怎么会这样?”
   李肃闵骇然,皱着眉问道:“莫神医呢?”
   凌相如道:“方才就一直不见人,兴许去看那被吓疯了的下人……”
   
   此时,莫天盛已然回到房内,没有点灯,慌忙褪下一身苍白的纱裙,瞪眼望着黑暗中一直痴痴傻笑的芝凝,怒道:“够了,去看他们跟来没有?”
   芝凝收敛笑意,贴着门细细地听着,却未见丝毫动静,惊讶地看着莫天盛:“没有!”
   莫天盛将湿漉漉的白衣和鞋子扔在箱中,紧紧盖上,疑惑道:“怎么可能,我分明听见他们出来了?”
他的这间房离迎庆轩最近,两人装神弄鬼一番本是欲将众人引去迎庆轩一探究竟。明明听见他们开门出来了,怎会没有跟过来?显然是他忽略了什么!
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哪里想到,就在他进门的前一刻,众人已先进了隔壁殷姑娘的房间,还发现殷姑娘离奇死在屋内。待他赶到之时,凌相如一阵哀叹:“你到哪里去了?又出事了!”
   莫天盛惊恐地看着殷姑娘,身上衣衫和脚下绣鞋都干干净净,毫无泥泞。
   但殷姑娘是女儿身,他不便解衣细查,表面上的确也看不出有丝毫伤口。
   只是他未想到,自己本欲将人引入迎庆轩,却在殷姑娘房内惊现惨案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难道又是那人?
莫天盛入针探毒,针上却是一片鲜红,此事的确另有玄机。
他摇了摇头,告诉众人:“不是中毒。”
李肃闵问:“那致命伤呢?”
莫天盛顿了顿,仍是摇头。
赵晨愣道:“难不成那白影跟着殷姑娘进的房,杀完人又跑了?没这么快吧?”
莫天盛惊诧:“你说她从外面回来的?”
赵晨点头:“是啊,方才李门主说有要事商议,我来叫人,哪知你和殷姑娘都不在房内。”
   莫天盛方才一直跟芝凝守在迎庆轩外,自然不在房内。可殷姑娘这么晚了是去了哪里?
   “不对,殷姑娘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都是干净的,应该不可能从外面回来。就算早回来了,外面雨这么大,屋子里不可能一点儿泥印都没有。”
莫天盛此话说得极对,的确有可疑之处。
下手的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?
莫天盛深吸了口气,问道:“田庄主知道了么?”
李肃闵道:“已经派死士去传了。”
莫天盛点了点头,再无他话。

   原以为事情终于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,殷姑娘竟离奇死了,横出这么件大事,莫天盛心里自是懊恼。
   想来与芝凝二人所做之事,不但没有极快查出真相,揪出幕后主谋,反倒让更多的人丢了性命,真是大大的不该。
   但思前想后仍是想不明白,那鬼分明就是自己装的,殷姑娘的死该不会跟自己有关吧?
   只是巧,实在是太巧了。
   当然,对于殷姑娘的死最为震惊的自然是田云涵。
   他只想自己不是已经威胁过吴月惜不可再杀人了么,她怎么还是这般胡闹,使性子不看时间,不分场合?
   颜贞紧紧跟在他身后,他本不打算让她跟来的,受了伤又中过毒的身子弱得很,需要休息。
   才回过神的人怎么看都似一片单薄无力的枯叶,但颜贞说呆在房里怕,田云涵也担心她独自留在屋内,只好将她带在身边。
田云涵看了看殷姑娘的尸体,不解地问:“这殷姑娘是哪里人?”
杨启严道:“在碧月山庄外遇见的,她手里握有请柬,我们也没问她身份。”
赵晨翻了翻眼:“提到这个倒也奇怪了,这殷姑娘一直与我们在一起,单单今晚没见着人影,哪里想到她竟然……”
田云涵问:“你们怎么发现的?”
凌相如笑了笑,竟有些讽刺的味道:“说了你也许不信,当时屋外来了一阵风,吹开了窗吹灭了烛,然后飘来了一道白影……我们朝着白影追了出去,就见殷姑娘的屋子里点着灯,推门一看就发现了尸体。”
   白影?
   田云涵的心一沉,这种装神弄鬼的事只有吴月惜才做得出来,凶手不是她还会有谁?
   她到底还是要逼自己,不肯放他一条生路是不是?
   颜贞的心也猛然一紧。
  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间房与迎庆轩挨得太近,刚进来就惹了一身寒意,这时又听人道白影杀人,她没有想起白日里袭击她的黑衣人,反倒立刻想起了吴月惜的鬼魂。
   芝凝的话再次刺进她的心里,上吊的阿昌死在迎庆轩,中毒的无涯门门主死在迎庆轩外的废井中,阿言至今还未回过神来,如今殷姑娘又死在了迎庆轩旁的厢房之中。
   所有的事都与迎庆轩有关,她怎能不怀疑,怎能不怕?
田云涵察觉到颜贞吓得苍白的脸色,连忙关切的问道:“贞儿,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颜贞摇头:“没事,我只是有些冷。”她全身确实抖得有些厉害。
   田云涵扶住她的身体:“我送你回房休息。”
   
此时,突然有死士来报:“庄主,无涯门子弟已到庄外。”
田云涵一震:“他们来做什么?”
死士答:“说是要庄主给他们一个交代。”
颜贞看了看他:“你快去吧,我没事。”
田云涵怜惜道:“不要担心,我先送你回房。”
莫天盛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也着实不忍:“庄主且送夫人回房,无涯门之事由我们先去跟他们解释。”
田云涵感激地点头:“有劳各位。”
田云涵带着颜贞出来,颜贞有些不安,反拉住他的手说:“你还是快去看看吧,我真的没事。”
田云涵缓缓点头,颜贞却发现他的目光深深地落在迎庆轩的楼子上,像是意识到了什么,不再多话,任由他扶回齐乐轩。
不管迎庆轩有什么,她一定要前去探个究竟。

   颜贞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她原本以为田云涵将她安置好后,便会前去大堂解释无涯门门主之事,哪知竟在前往迎庆轩的路上,瞥见了他的身影。
   雨声是最好的掩饰,他根本没有察觉到紧随在身后的颜贞,一脸愁色的进了迎庆轩。而颜贞心里更是迷惑,他怎么也会来这里?
颜贞虽然单纯,但她并不愚笨,恍然她便想到,迎庆轩内的秘密绝不仅是田云涵怀念亡妻那么简单,一定还有什么,是碧月山庄上下都不曾知道的。
   颜贞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,进了院子后就闪进了屋檐下,将伞靠在墙上,没有进门就靠在屋外细细地听着。
   果然,不一会儿,屋内就传出了声音。
   颜贞撑不住身子,脚软在地上,原来这迎庆轩真的有鬼,还真的是个女鬼。

他没有点灯,也来不及点灯,伸手一拉床上熟睡的吴月惜,将她身子扔在地上,怒道:“不是叫你不要再做这么多无聊的事么,你听不懂话是不是?”
吴月惜还未弄明白,忍疼扶着身子坐回床上,抬头看着黑暗中满眼红火怒火的男子,骂道:“我做什么了,你还想杀人灭口不成?”
他冷哼一声:“碧月山庄装神弄鬼杀人的事,除了你还会有谁做?”
吴月惜冷眼看着他,笑道:“把你那宝贝贞儿吓着了?”
他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衣襟,压低声音吼道:“我问的是殷姑娘的事!”
吴月惜愣住,翻了翻眼不以为意地问道:“你还养着其他姑娘?”
   听到这里,颜贞的身子猛地一震,他们在说什么,怎么会提起她来了?
   吓到她,她不记得有撞见鬼魂啊?
   忍不住壮着胆子伸手戳破窗上的纸糊,借着稀疏的月光望了进去,隐隐约约看见坠着纱帐的床边立着坐着两个人,一个人是田云涵,另一个……颜贞一惊,那就是吴月惜的鬼魂?
她不禁紧紧盯着屋内的情景,又听二人道。
“你……我问你方才是不是杀了殷姑娘!”
吴月惜起身,幽幽道:“不是为着保全你的身份,我早将这满屋子的人都杀光了,怎可留他们到现在?怎么,有人死了?”
田云涵一听她这么说,满脸疑惑地试问道:“不是你做的?”
吴月惜点头:“在碧月山庄里要了那些人的命,不是自掘坟墓么?我犯不着这么傻!”
田云涵瞥了她一眼:“你倒是知道?无涯门的人都找上门来了,你还有脸说这事?”
吴月惜惊住:“他们倒是来得快。”想想又觉着不对,慌忙问道:“那殷姑娘是怎么回事?我今晚真没出去!”
田云涵看了看她,缓缓点头:“我也在想这事,她身上无毒无伤,死得离奇,的确不像是你做的。可是,山庄内还有谁会杀人?”
吴月惜道:“莫非我们的行动败露了?”
田云涵想了想:“该是有人知道了。”
   吴月惜冷笑道:“那就动手吧,大不了豁出去,弃了山庄一走了之。如今这里来了这么多武林中人,一次解决了他们日后也省些力气。”
   
啪。
   颜贞一震,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将身旁的伞撞到了。
   屋内两人闻声寻来,颜贞无处可逃,刚一起身就被吴月惜推开窗户,一把拽了进去。
   颜贞的身子被猛地一拉,落在熟悉温暖的怀里,田云涵低头看着她,惊愕道:“贞儿,你……”
   颜贞缓缓抬起头来对着他的铁面,这个与她成亲两年的男子,如今在眼中竟是这般陌生。
   她不是傻子,吴月惜伸手抓她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,吴月惜根本就没有死,她的手有温度,根本就不是死人!
   两年了,她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,迎庆轩里还住着另一个女人,一个原本死了的女人。
   难怪他会时时到这里来,难怪他先前一直对自己这般冷漠,难怪她从来都看不到他的心……

一肚子的委屈和无奈化作满眼泪水淌下,颜贞颤抖着说:“我,我没想到……”
吴月惜二话不说,一掌就要劈下来。田云涵连忙伸手挡住,怒道:“你做什么?”
吴月惜挑眉一笑:“事情败露了,难道你还留着她不成?”
田云涵紧紧搂住颜贞,也不顾她在怀里挣扎:“贞儿她什么都不知道,你不要为难她!”
吴月惜冷冷道:“你到这个时候还护着她?”
颜贞想要推开田云涵的身子,可他搂得太紧,生怕自己一松手,吴月惜又要伤她。
“云涵,放开我……”
颜贞心里不是气,而是痛。
   他瞒她的实在是太多了。
   她以为,他是一个温文尔雅,锄强扶弱的大善人,后来她又以为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是江湖上人人称道肝胆侠士,可现在,他和另一个女人在这里,说着如何杀人,说着天大的预谋。
   她不是傻子啊,为何到今时今日才知道他对于自己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,她对他,真的是一无所知啊!
   而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吴月惜却知道一切,吴月惜什么都知道,可她,什么都不知道啊!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为什么欺骗她?
为什么?
双手被田云涵束缚,颜贞仍是拼命挣扎,她看不到铁面下不忍和无奈的他,看不到他的心,他的爱,他的保护,他的隐忍,看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她……
看不到,所以,注定了,终有一天,他们会步入殊途……
吴月惜讥笑着:“你听到她叫你什么没有?你难道还不清醒么?动手吧,不杀她,我们就等着倒大霉了!”
田云涵振振道:“不可能,她是我的妻……”
吴月惜苦涩地抿了抿嘴:“错了,她从来都不是你的妻,至始至终都不是……”
“住口!”
   田云涵低头看着颜贞,丝毫不敢用力地捧起她的脸,几乎乞求地问道:“贞儿,你不会说的,对不对?”
   
   说?
   让她去跟谁说?
   回开封李家抱着爹恸哭一场么?
   不,她不会这么做。
   吴月惜还活着,他原本的妻还活着,那她又算什么?
   碧月山庄里一个漂亮的摆设,还是江湖人称道的一句田夫人?
   她承受不起,而且,再也承受不住了。
   两年的等待,两年的默默相守,以为终于盼到他的心,终于可以让他注意到自己了。
   原以为幸福来了,才知这不是福,而是另一场噩梦,比八年前的那场水灾更可怕的噩梦。
  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,为什么他要骗她?
   又是为什么,他到了现在还要继续这场骗局,还要用这般温和的口气委求于她?为什么?
颜贞咬了咬唇,没有看他,冷声道:“我不会说的。”
吴月惜顾不了这么多,摸出一个药瓶递给田云涵,冷冷看着颜贞道:“让她喝下去!”
田云涵知道她给的是哑药,别过头没有伸手去接,怒道:“贞儿已经答应不说了,你还要怎样?”
吴月惜固执地抓起田云涵的手,厉声吼道:“无涯门的人都跑来了,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妇人之仁。我告诉你,要么杀了她,要么把她毒哑。你若是不赶快下手,我就帮你……”
“绝无可能!”
   他不要任何人伤害贞儿,吴月惜这般逼他几乎是要撕碎他的心,他情愿自己死也不愿贞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。
   吴月惜看他迟迟不肯下手,万般焦虑,一把扯过他怀里的颜贞,打开床上的机关,将颜贞扔进了密道。
颜贞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,密道的石门就已经关上了。
他愣住,拽过吴月惜的手骂道:“你疯了,怎么可以把颜贞关进去?”
吴月惜冷笑道:“你既不愿杀她,也不愿毒哑她,那还有什么法子?”
“你忘了什么人在里面?”
吴月惜仍是一笑,似乎丝毫没有慌张:“我亲手关进去的人怎么会忘?你放心好了,三年前我就没给那人送过饭,任他武功再高,也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,更何况我连他的武功也一并废了。”
   “可是……”
   他依然有些犹豫,呆呆地看着床上的石墙,似乎想将颜贞救出来。
   吴月惜自然知道他的心思,拖住他往门外走:“好了,你要记住,你如今是碧月山庄的庄主,无涯门的人找上来,你就必须前去应对,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。一会儿我也换身衣服混进死士里,要是出个什么事也可以帮你。”
他皱了皱眉,推开吴月惜的手,疾步出了迎庆轩朝大堂走去。
   吴月惜回头看着那面冰冷的石墙,暗自扬起一丝冷笑。
   一个颜贞还不足以坏了她的大事,更不足以带走她最心爱的人,她要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失手过,曾经如此,将来也是如此。
吴月惜安然换上黑衣死士的装扮,安然地走出迎庆轩,安然地去实行她的计划,却忽略了这世上还有一种称为命运的东西,任她机关算尽也无法逃脱。

我是水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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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: 《几夜潇潇雨》——你等的,不一定是你想等到的人

帖子 由 我是水儿 于 周二 十一月 26, 2013 6:10 pm

咫尺天涯君如故

石门关上的一刻,仿佛将心都击锁了。
颜贞没有哭,也没有大喊大叫地吵着要他们放她出去,她很平静,似乎从未如此平静过,心里的苦涩却翻江倒海而来,她愣愣失神,捂住胸口,霎时呕出一口血。
   密道内很暗,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光线,她没有动,也不知该往哪儿走,甚至想一辈子都呆在这里,永永远远都不要再出去,不要再看见这个满是欺骗的人世,不要再见到那个将她的心伤了一遍又一遍的男子。
   就在这里,在这个黑暗潮湿的密道,了此余生。

   很多事情她想不明白,索性也不去追问了。
   吴月惜还活在这个世上,还住在迎庆轩,田云涵时不时地来看她,她为他谋划天下。这一切再清楚不过,颜贞还能怀疑什么?
   只是她错了,错信了自己的记忆,错以为这个男子可以给她一生一世的安定,错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,他终会回头爱自己。
   然而他没有,还狠心的让她在欺骗中一次又一次的深陷。可是她却不明白,既然从一开始就打算骗她,为何他不对自己冷漠到底,为何不要了她的性命,还要继续骗她?

   不知过了多久,颜贞已然适应了黑暗,有月光依稀透进来,随着脚下的石阶越来越亮。
   这该是一条地道吧?
   在碧月山庄两年居然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,不过也不足为奇,她何曾真正地了解过这座山庄呢?
   一直以来她不过是表面上的女主人罢了,可她仅是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大家小姐,对于天下江湖第一庄的碧月山庄来说本就是一无是处,这个道理她许久以前就懂了。
   她懂,所以更加小心翼翼的去做好一个妻子;她懂,所以从来不将心中的委屈对任何人诉说;她懂,所以任由他将自己一再伤害后还始终记得要爱他……
   她懂,所以她现在安心地呆在这里,甚至还在想,如若他真的觉得自己碍事,那么,将她关在这里,也不会去怨恨。
她真的,从来都没有怨过他,从来没有。

末了,她深吸了口气,扶住冰冷的石墙顺着石阶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
   潮湿陈旧的气味慢慢在空气里晕开,颜贞没有想到这条密道居然这么长,左弯右拐没有尽头,不禁暗自猜想它的用处。
   她家里倒是也有这样一条暗道,却没有这般长,是间宽敞的密室,用来放商户里的金银珠宝。
   可碧月山庄的密道是用来做什么,她却想不明白,这么长而暗的地方,绝不会是用来藏宝物的,倒像是一条黄泉路。
   想到这里,颜贞不由地一阵发寒,脚却停不下来,一直朝前走。
   走了一会儿,隐约传来滴水声。
   颜贞抬头,才发现顶上有一方石缺,月光和雨水洒了进来,天依然那么黑,不过倒让她安心了片刻。
   水和光线能进来,至少不会让她死得那么快。
   她无奈地笑了笑,摸着粗糙的墙壁继续往前走。
   眼前越来越亮了,颜贞还稍有错愕,看见光线她本该高兴的,这时却有些迟疑。
   她还算清醒,这光的来路自然也是知晓的,能照亮密室的除了烛火或火把绝无其他。
   其面是个什么地方,该不该继续走下去?
   颜贞思索了一番,最后还是迈开了步子。
   既然已被关了进来,前去看看也无妨,兴许有宽敞点儿的地可以让她靠着静坐一会儿,道里太湿了,她显然不想在这里过一夜。

   窄小的密道尽头是一个敞开的石室,从吴月惜将她扔进来到这里,颜贞已然想不起自己走了多久,只是脚下有些乏了。
  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去,石壁上左右两边各自挂着两盏油灯,将整间石室照得格外亮堂。
   石室很宽,比家中藏宝的暗阁还要大,只是除了石壁上奇怪的字画以外,再无其他。
   颜贞瞪大眼睛环视四周,心里又惊又恐,这里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?
   突然,她瞥见三步石阶上的凉席竟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,不由猛地一惊,吓得连退了几步,慌忙指着那人问道:“你,你是谁?”
那人早已察觉到她的到来,丝毫没有慌张,也没有动,缓缓道:“一个本该死了的人。”
颜贞愣住,竟未想到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居然还住着一个人,而那人的声音不但没有这里阴冷的感觉,反倒透出一股温良的气息,轻轻柔柔地传来,清越透亮得让她有些安心。

   听他这么回答,颜贞并没有太过惊慌失措,吴月惜本已是死了的人,可方才她也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,那么该死的不该死的人还活着,对颜贞来说也算不上太惊奇的事。
   只是,这个人和碧月山庄有什么关系,他怎么会在这里?
颜贞忍不住好奇地问: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
那人依旧风轻云淡地答:“被吴月惜关进来的。”
颜贞一惊:“你认识她?”
那人似乎笑了笑:“你难道不是被她关进来的么?”
   颜贞点了点头,的确是这样。
  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的?田云涵不是也知道这个地方么,为什么这人一猜就猜到是她?

   那人微微抬起头来,似看着她又似看着她身后的暗道,幽幽道:“我本以为是她来了……”
   颜贞微微一怔,却听那人继续说道,“不过你走了一步,我知道不是她了。”
   颜贞又是一惊,她走了一步就知道不是吴月惜了么?天底下真有人会有这么好的耳力?
   颜贞有些不敢相信,却不由地好奇起这人的身份来,便问道:“你,很想她来么?”
那人摇了摇头:“不,她来不来都一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反正,她要的我给不了,给不了她便要我死。”
   他说得很平静,颜贞撅了撅嘴,方才她也有在这里了此一生的念头,没想到竟让她撞见一个活人,内心刚有些寄托,便被这人一个“死”字给生生抹掉了。
   那人起身,哐当两声巨响,颜贞才注意到他身上拖着两根手臂粗的铁链,但并没有扣在他身上。
   锁环断开,似乎已被他挣脱了。
   那人缓缓踱到她身旁,烛火下一身灰衣竟有着风姿凛然的洒脱。
   他没有走近,似乎看出颜贞眼中的惊慌,在五步外的地方停下,淡淡问道:“你发现她的秘密了?”
颜贞想他问的是吴月惜装鬼杀人的事,便点了点头。
那人有些惊愕,抿着嘴讽刺地笑道:“没想到你还活着。”
颜贞不明白他什么意思,那人看了看她,道:“这些年来发现她秘密的人都死了。”
颜贞点了点头,心里却寻思着,那么,吴月惜不杀她的理由呢?是因为田云涵拦着她,还是因为无涯门的人找上山庄,他们没时间杀她?
但这人给她的感觉却极好,几句话说下来,颜贞的心也坦然了,便问道:“你在这里住了几年了?”
那人笑了笑,轻轻地摇头,复而抬起头来时,反问颜贞:“你是山庄的下人?”
   “不,”颜贞摇头,咬着唇回道:“我,算是,田云涵的妻子吧。”
   算是,她只能这么说了,吴月惜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,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了。
   这人如此问她,她也只能这般作答了。

   那人微微一怔,转过头来看她。
   颜贞看不清长发后的那张脸,但被他猛然紧紧盯着,身子不禁僵硬了。
   那人看见她衣襟上的血迹,走上前来抓住她的手腕,问道:“你受伤了?”
   颜贞摇头,那是方才气急攻心吐的。
   她本想收回手,却见那人扣住自己的脉搏,冰凉的手指触碰到肌肤,她没有挣扎,只是抬起头来呆呆看着他。
   烛火映着他苍白的脸,眉目微垂,平淡得亦如浮云。
   他松开她的手,又退了回去,缓缓说道:“脉象有些凌乱,你休息一会儿吧。”
   颜贞点了点头。
   那人又坐回凉席上,闭目端坐,神情凝重。
   颜贞张了张嘴,想再问些什么,但见他一脸默然的神色,便也不好开口,拉着裙摆坐在冰冷的角落里,微微地靠在墙上,身子的温度一点一点的与周遭阴湿的空气混合,不禁紧缩在了一起。

本该死了的人,他究竟是谁呢?
颜贞远远地看着他,不知过了多久,竟睡了过去,也许是这人给她的感觉太过于安心了吧。

   再醒来时,凉席上的那人已经不见了,颜贞身上却多了一件黑衣。
   她有些心慌,揉了揉眼睛,便起身去寻他。
   在密道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圈也不见那人的人影,不由地慌了,难不成真撞鬼了?
   颜贞胆战心惊地踱回石室,刚迈进去就听见吱的一声,凉席移开,走出一个人来。
   颜贞定眼瞧了瞧,正是她在石室见到的那位男子,不由地迎了上去,闷闷地喊道:“喂,你到哪里去了,我找了你半天了?”
   那人怔了怔,站在凉席旁,弯身伸手不知碰了哪里,凉席竟又关上了。
   颜贞一阵欣喜地看着,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密道,不禁好奇地问道:“下面是什么地方?”
   那人没有回答她,另一只手递给她一包东西。
   颜贞疑惑地接过,打开一看竟是几块大饼,热腾腾的葱香扑鼻而来,惹得颜贞更加欣喜。
   拿了一块在手上,正准备入口,却发现那人一直紧紧地盯着自己,颜贞一抬头那人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,颜贞好奇地问他:“下面是不是有通道可以出去?”
那人点了点头,问她:“你想出去吗?”
   颜贞愣了愣,她想出去吗?
   出去以后她又能做什么呢?看着她的夫和他的原配夫人相依相守么?
   不,她还没有那般大度,她也知道自己做不到那般大度,竟然做不到又何必出去呢?
   颜贞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我不想出去。”
那人似乎有些惊讶,怔怔问道:“为什么?”
颜贞笑了笑:“月惜姐还在,他并不需要我什么。况且,我也不能为他做什么。”
那人怜惜地看着她,望见她一脸苦涩的表情,忍不住强扬着嘴角,劝道:“快吃吧,不然一会儿就凉了。”
颜贞点了点头,拿起饼子咬了一口,发现那人还在看着自己,便将手里的饼子递了上去,笑道:“你也吃啊,干嘛总看着我?”
那人笑了笑,跟颜贞坐在凉席上,一边吃着,一边看着她。
颜贞想了想,觉得有些不对劲:“你知道怎么出去,为什么不出去呢?”
那人失神,淡淡回道:“心已经死了,又何必再去面对世人?”
颜贞愣住:“有什么伤心事么?有的话你跟我说吧。”
那人轻轻笑道:“有些事情不是说出来就会好的。”
颜贞一脸义正言辞地看着他:“你不说出来试试,又怎么会知道不会好呢?”
那人仍是淡淡地一笑,却道出一句:“你知道么?我已经有许多年都未开口说话了,若不是你也被关进了这里,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说话,更别说将那些事对别人说了。”
   颜贞微微怔住,问道:“是不是我哪里说错了?你要是真不愿意说那就算了,别勉强自己。其实好多事情我也不懂,只是小时候奶娘跟我说过,心里有事说出来会舒服些,但我也不能做到将心事都说出来,所以,有的时候,也挺,烦的。”
   她顿了顿,本不想想着田云涵的事,这时又不由自主地想了起来,低头咬了一口饼子,将后面的话又吞回了肚里。
那人看了看她,轻声问:“你,也有心事?”
颜贞点了点头,眼睛突然亮了起来,偏过头问他:“你想听么?”
   那人看着她雪亮的眸子,烛火中幽黑夺目,深深看进他心里。他轻轻舒了口气,缓缓点头。
   颜贞笑了笑,似乎也跟松了口气似的,回过头不再看他,自顾自地说道:“我十二岁那年,开封发生了一场水灾,其实开封向来是水灾不断的,只是那年闹得特别厉害。我爹到江陵跑货去了,家里就只剩我和奶娘还有几个下人。水冲进了屋子,当时大家都慌了,奶娘抱着我就往外跑,好不容易跑到城南的一间破庙避难,哪知大雨连下了七天七夜都不见停。
   洪水没有退,回不了家,身上的干粮又吃完了,到处都是灾民,向谁求助都不成。终于在第八日,大雨停了。城里开场赠粥,奶娘迫不及待地去给我找吃的,却未想到竟被抢食的灾民给踩死了……”
说到这里,颜贞深深吸了口气,忍住泪水又继续说道:“后来,我不知是吓晕了过去还是饿晕了过去,醒来时灾民就告诉我是一位田公子及时救了我,若不是他我就进阎王殿了。他不仅救了我,还救了许许多多的灾民,送粮送衣还送棉被,灾民们都把他当活菩萨,跪在地上一直给他磕头答谢。可他不要他们谢他,只要他们好好地活下去,拿着钱重新置家种地。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,就跟书上说的一样,谦谦君子,温良如玉。都说少女思英雄,想必就是这样的道理,我竟然就这样爱上了他。”

   那人猛地一震,手中的饼子滚到地上,颜贞回头看着他,只见他慌忙将饼子拾起,拍了拍上面的灰又重新拿在手中,却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。
   颜贞疑惑地看着他,嘟着嘴问:“我很傻是不是?”
那人轻轻地摇头,颜贞只是笑了笑:“其实我知道,我真的很傻。我原本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爱他的,可是自他走后,我心里就总是想着他,日里想着,夜里想着,就连做梦都梦到他,跟着了魔似的。后来,我终于忍不住了,跟爹说无论如何都要再见他一面,报答他的救命之恩。爹答应了,便依仗着家里的关系和门道四处帮我打探他的消息,可是一直都没有结果。毕竟我只记得他的姓,连个全名都不知道,画像也画不好,找起人来实在困难。也许他当年施恩相助的时候,并未打算让任何人报答吧,所以怎么找都找不到。可我却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,每年五月的时候,都会去那间城南的破庙,烧香祭奠水灾死去的亡灵,心里却怀念着他留下的点点滴滴,只有在那里,我才能感觉到他真实的存在过,那种感觉,真的很欣慰。
我总想,是不是我的执着感动了上天,让上天都忍不住想给我一次机会。两年前,我陪父亲到江陵置货,竟然与他重逢了。他身上的感觉将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填满,一切都是那么熟悉,跟几年来的梦一样令人温暖。我几乎没有考虑,便央求爹安排婚事让我嫁给他,他也没有拒绝。我很高兴,原本以为自己多年的心愿终于可以成真了,才发现,其实我与他……”
   颜贞缓缓地低下头,凝视着手背上的泪水,不知不觉中竟然哭了。
   她傻傻地笑着,伸手抹干泪水,可眼泪仍是忍不住地往下落。
   那人呆呆地看着她,叹了口气,不知该如何安抚,伸出手欲言又止,最后又收了回去,轻轻说了一句:“还是别说了吧。”
颜贞摇摇头,强忍着心头的苦涩笑道:“不,我今天想说,你就让我说吧。这两年,不知该怎么形容,他,好像一直对我很冷漠。其实嫁进来之前我就知道他以前娶过妻,听说娶的是一名歌妓,容貌无双,乖巧可人,可惜红颜薄命,却牢牢地住进了他心里。我一直没有埋怨过他,至少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,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就时常住在迎庆轩,我当时就在想,兴许那里也有许多值得他怀念的事吧,就跟我在庙里怀念他一样。可是,到了如今我才知道,原来吴月惜并没有死,他们,一直都在一起……我本以为,只要我留在他身边,默默地对他好,总有一天他是会感受到我的心的。不管什么时候,他想回头看看我,我都会站在那里等着他。我,我真的不曾祈求过什么,只要他好,只要他好他要怎样对我都可以,我只想这样一直默默地守着他,有这样一个名分我已经很知足了……可是,月惜姐,她还活着,他们……一想到他时常来迎庆轩,我……我不知道他究竟把我当什么,他为什么要骗我,为什么……”

那人拍了拍她的肩,又叹了口气:“我,带你出去走走吧。”
他扶起颜贞,将凉席下的暗道打开,颜贞挂着眼泪,紧张地问道:“这里通向哪里?”
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,缓缓回道:“不是碧月山庄,是山下的明月湖。”说着,他犹豫地伸出手,颜贞缓缓地将手伸了过去,轻轻覆在他手上,他笑了笑,没有说什么,拉着颜贞下了石阶,而后便将凉席下的入口关上。
眼前又黑了下来,颜贞不敢移动步子,那人转身背对着她:“来,我背你。”
“不,不用……”
“这里太黑了,不好走,上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很轻柔,让颜贞不忍拒绝,这种感觉她不知该如何形容,很真实,真实得像一种生活。
   伏在他背上,颜贞才感觉到这人很瘦,手垂在他的身上几乎都能触到他的骨头。
颜贞有些不安,皱了皱眉,抿着嘴问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话很烦?”
“不是,”他笑了笑,“怕你在里面闷坏了,所以想带你出去走走,别多想了,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着。”
颜贞一震,愣愣地问了一句: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他抖了抖肩,将她紧紧地托在背上,神情一暗,惨淡地笑了笑:“就当我尽地主之谊吧。”
颜贞静静地想着,不由自主地将头靠在他身上,讷讷道:“其实……哎,他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……”

   其实,她要的真的不多,只要能静静地跟在田云涵身边就好了。
   然而她心里的那些话从来都没有机会向他述说,她能静静的,却不能像靠着这个陌生人一样靠着他。
   虽然,曾经有过,但颜贞已经来不及分清这两日来他对她的情是否真实了。
她淡然地笑着,心情慢慢平复下来,这才想起还不知这位陌生男子姓名,捏着他的肩头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子轻叹:“我只是一个死人,何须名字?”
颜贞顿了顿:“就是死人也有名字,我叫李颜贞,你呢?”
男子轻声笑着,摇了摇头。
   颜贞有些生气,将心事全告诉了他,还说了自己姓名,他居然还是不肯说,顿时泄了气,整个人压在他身上。
   男子有些吃力,颜贞这故意一压,倒是让他颇为吃惊,偏过头来瞧她,黑暗中看不清彼此,只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扑打在脸上。
   他笑道:“你怎么这么孩子气?”
颜贞不以为意地抿了抿嘴:“我本来就很孩子气。”
   他点了点头,是啊,她若不是孩子气,怎么会那么固执地寻找一个仅相处了几日的男子,尝尽相思之苦嫁到他,不顾他的冷漠依然苦苦地守着他呢?
   只是,这样的孩子气不由地让人有些敬佩,也许,她执着追求过的才算是真正的爱吧。
颜贞淡淡道:“我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孩子气了……我一直想做个端庄贤淑的女子,可是……那毕竟不是真的我。不知道为什么,跟你在一起就仿佛有一种回到了八年前的感觉,这种感觉就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不曾有过,呵呵,我又有一些怀念那个时候了。”
听不到身下男子的回话,颜贞微微地叹了口气,兴许是那人不爱听了,便不再说什么,独自想着往事,任由他背着自己往前走。
不知下了多少步石阶,沥沥淋淋的水声逐渐传来,男子抬头看了看颜贞,唤道:“快到了,你,姑娘……”
“嗯,放我下来吧。”
男子笑着将她放下:“我以为你睡着了。”
   “没有。”
   就怕他觉得自己烦,所以一直没敢开口说话,弄得颜贞激动的心情闷闷地憋在心里,无处宣泄怪不好受。
   虽然搞不清楚为何对着眼前的男子可以这般随意而平静,但是颜贞喜欢这种感觉,似乎已经久违了多年,她已经不能再承受那般默然的生活了,现在这样,也许也算得上是一种解脱吧。
   即便她还想着田云涵,很想,很想,可是,她知道他已经不会再回头了,这不是绝望而是无望。
   无望的日子,无论她怎么盼也不会有结果,那么就随其自然,在远处默默地爱着他吧。
不管何时何地,忘不了的人忘不了的事始终不会更改,所以,她在哪里都一样,都是一样地爱着他,即便没有结果,但是仍是义无反顾地爱着。

   她微微地笑了笑,走到浅浅的一弯流水旁,石缝里透出依稀的晨光,映着长流细水澄澄发亮。
   没瞧见有出口啊,颜贞皱了皱眉,问道:“我们,游出去?”
   男子笑而不答,踱步走到她身旁,伸手扭转暗处的石头机关,吱嘎一声,眼前豁然开朗。
   颜贞有些诧异:“你对这里倒是挺熟的,要是我啊,肯定在这里摸上十天半月也找不到出口。”
男子依然笑着,轻轻地拉过她的手,说:“走吧。”
颜贞错愕了一下,连忙将手收了回来:“有光了,我看得见,自己能走的……”
   男子愣了愣,凌乱的长发遮住大半边脸,目光有些闪烁。
   颜贞有些慌了,她只是……
   他缓缓回头,仍是淡淡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
   颜贞悻悻地跟了出去,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啊,才说他对自己好呢,这会儿就跟受了委屈似的。
   还说她孩子气,瞧他的心志也不比自己大多少,估计是在石室里装鬼装傻了,她都说她是有夫之妇了,还又牵又背的,难不成他想媳妇想疯了?
颜贞心里胡乱地想着,暗地里却把这人当朋友,见他越走越远,步子越来越快,连忙跑着追了上去。
男子闻声,指着远处平静的湖水,幽幽道:“你看,这就是明月湖。”
   颜贞看得有些呆了,繁花迤逦绿草连绵,粼粼波光映着七彩灿烂,竟未想到暴雨停后还有这般奇妙的湖光水色。
   良辰美景依旧,只怨回首已惘然。
   男子道:“晚上的时候,湖水托着明月轻轻荡漾,整个天际仿佛都融入这片湖中,久而久之便有了明月湖之称,有的时候这里静谧得不像是人间……”
颜贞问道:“那晚上的时候这里就更美了?”
男子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其实,都是一样的,美不美只在于人心。”
颜贞疑惑,拖着下颚缓缓说道:“我觉着挺美的。”
男子回头看着她,一直看着,没有说话。
颜贞回过神来,秀眉微蹙:“你不会也觉着我很美吧?”
男子笑了笑,似乎认同了。
颜贞不禁莞尔道:“你啊,还是该到外面去闯一闯,呆在密道里永远都没机会见到美人的。”
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,寻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,望着湖水说道:“如果我离开这里,你会跟我一起走么?”
颜贞低头看着他,披散的长发拖在泥地上,俯下身去拾起,而后掠到他的肩头,慢慢回答:“我,还是留在这里好了。”
   他原本光亮的眼瞬间黯淡下来,颜贞只见他深吸了口气,霎时一道白光惊闪而过,吓得她全身僵硬不得动弹。
   蓦然,才发现那男子已潜入水中,发丝随着清透碧绿的湖水沉下去,颜贞一下就慌了,难道那人要自寻短见?
“喂,你做什么?快上来啊!”
湖面广阔而沉静,连一丝波纹都没有,寥寥雾气升起,似乎比方才还要平静。
颜贞朝着湖面大喊:“你别吓我,快出来啊!”她的心被猛地刺痛,就连田云涵骗她时也未这般痛过,仿若八年前他离开时那般绝望,他一来带来的所有的快乐,一走便也把她的心带走了。
不知是什么力量,牵引着颜贞一步步淌入湖水,她一边喊着那人一边走了进去,甚至忘记了自己根本不熟水性,就这样游了过去。
   为什么这人给她的感觉会如此熟悉,不着痕迹地闯入她的心,不着痕迹地填满她的世界,不着痕迹地让她忘却了伤痛?
   而后,这丝丝缕缕的情绪慢慢凝聚,他却又距她千里?
颜贞已来不及分清自己对这人是如何一种感情,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就一味地游向他消失的地方,心底的绝望摇曳如梦,似乎要随他而去。
直到那只手再次紧握住她,拖着颜贞的身子游回岸边,她才恍若惊醒地看着他乌黑的长发,骂道:“你没事往水里跳做什么,想吓死我啊?”
   水滴顺着长发淌了一地,两人全身都已然湿成一片,却洗净了他的脸颊,露出更加苍白的神色。
   他笑了笑,仿佛将一身的气力都用尽了,声音有些虚弱:“你拿着它走吧。”
颜贞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,他道:“这是密道的钥匙,也是碧月山庄的庄主令。拿着它放在你来时的那道石门的缺口上,门就会自动打开。如果有人为难你,你便亮出这块令牌,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伤害你。”
   颜贞惊喜,她从未听说过山庄内有这种东西,正欲询问这东西他是怎么得来了,哪知那男子已然昏倒在地。
   颜贞慌忙摇动他的身子,探气又诊脉,发现他不仅气息凌乱,就连脉象也乱得一团糟,连忙将他的身子扶住躺平,着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   突然,她想起莫天盛有给她缓气舒血的药,急忙从衣襟里将药品掏出来,拿出一颗便喂了下去。
   这本是给田云涵的药,但是昨日发生的事情太多,她甚至连向他提这事的机会都没有,莫天盛交代她用水将药丸化开以后再服用的法子,她也来不及细想。
   这里除了湖水什么都没有,她能怎么办呢?
药是喂入口了,但那人并没有吞下去,颜贞这时就更急了,拍着他的胸口说:“喂,你好歹吞……”
   清风撩过,湿漉漉的发丝垂下,他的脸全然露了出来,额上有一道深壑的疤痕穿过眉头深至眼角,平静而安然的神色,只是皮肤白得骇人。
   颜贞猛地一阵,用掌心遮住他鼻下面容,除去那些苍然的胡须,仅是看着他的眼。

颜贞笑了,笑得极其苍凉而又无奈,呆呆地看着他,看进心里,慢慢地与记忆重合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真实。
为什么,会这样?
她俯身捧起一波湖水喂入自己口中,轻轻地靠着他的唇送了过去,脸上挂着安静的泪水,轻声唤道:“咽下去,求你了……”
“求你了,好不好?”
   他醒来时,阳光有些刺眼,耀得眸子刺痛,慌忙伸手挡住。
   沉静无声的阴霾遮在他的头顶,缓缓将手移开,才看见一脸焦急的颜贞。
   她牵动着嘴角,笑得很平淡,眼睫颤动着,像羽翼般柔和。
他皱了皱眉,轻咳了一声:“你没走么?”
颜贞直起身子坐在一旁:“你告诉我原因我才会走。”
   片刻的沉默,他缓了口气:“留在这里只能当活死人,你还有未了的心愿,还是走吧。出去了,才有希望,不是么?”
   他微微垂下头,不敢直视她的眼。
颜贞无奈地笑着,紧紧地盯着他:“到了现在你还要骗我?”
“你明知我的心愿是什么,为什么还要骗我?为什么?”
男子别过头去,轻吁了口气:“我只是个死人……”
“你的心死了,所以就另找一个人来骗我,是不是?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,为什么你们不一直骗下去,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”
   她微微闭上眼睛,刻意压制住情绪,泪水却溢红了一双眼。
   他抬头看着她,无论她说的多么平淡多么轻柔,但是她的眼却不会骗他。
   也许,自他晕迷之后,她看清了自己的样貌,便一直伤心到他醒来。
她没有走,一直留在这里等他给她一个解释。可是,他能说什么呢?
吴月惜的阴谋他从未得知过,他看得见她的狠毒,却看不见她的心,他又能拿什么向颜贞解释?
颜贞含泪问他:“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却听颜贞凄然笑道:“为何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居然连自己爱的是谁,嫁的是谁都不知道?为什么会这样,为什么?为什么到最后你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我?”
“如果我说,我什么都不知道,你,会信么?”他抬头看着她,一遍又一遍温和地试问,“你会不会信我,会不会?”
蓦然感觉到他浓郁的哀愁,泪水止住,反倒暖意越来越浓,他笑了笑:“你信我?”
   颜贞别过头,从一开始就期望他什么都不知道,免得他觉得自己荒唐。
   但即便他这么说,颜贞仍是觉得自己很荒唐,寻找了六年,相守了两年,她突然不知自己找的那人是谁了,石室里的他,碧月山庄的田云涵,胡乱地混在一起,究竟是怎么回事,她也不知道。
   所以,她急切地需要一个解释,让她安心,不想自己这么多年的一个梦变得荒诞无依。

谁知,他居然在她哭的时候还能笑出声来,惹得颜贞心里一阵气,随手摸了几颗石子狠狠地扔在他身上,怒道:“你继续装你的死人吧!”
   他一阵吃疼,一手捂住胸口,一手拽住颜贞。
   颜贞低下头,冷然道:“死人也知道疼?”
“不要生气了,”他拽着她重新坐下,又咳了几声,“我身子不好,需运功调理,你等我一会儿,待会儿我就跟你解释,好么?”
   颜贞心疼地点头,将手中的药瓶递给他:“这是药谷莫神医给的药,说是能缓气舒血。我方才喂你服下了一粒,要是管用你就拿去吧。”
   她并不知道,莫天盛给她的这瓶药虽然有缓气舒血,但是仅限于此人体内真气属阳。
   莫天盛本以为田云涵与神秘人勾结,习得外家功力,于是便将此药交给颜贞,希望她将此药给田云涵服下,借此压住田云涵体内阴气,使他施展不了功力。
   哪知,山庄内的那人非但不是田云涵,颜贞也没有机会将此药交给他服用,而在密室里的这位男子正好内力属阳,得了此药服用,方才虚脱的症状也稍有好转。
   莫天盛自然料不到自己是坏心办了好事,颜贞也不知其中玄机。
一听颜贞提起莫天盛,他便神情莫测地问道:“你认识他?”
颜贞摇头:“这两日武林各派人士齐聚碧月山庄商讨大事,莫神医也在其中,等你调理好了,我再慢慢跟你道来。”
他点头,也不急于一时,便盘坐着身子,运气疗伤。
   半个时辰后,他看着颜贞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乖巧沉静地盯着自己,不禁笑了。
   颜贞皱了皱眉,怨了一句:“以后别总说自己是死人了,免得让人觉得你越看越像。”
他笑了笑,静静地摸了摸她的头:“傻丫头。”
   颜贞的神色却有些凝重:“你,究竟是谁?”
   她很怕听他回答,又怕听他再说自己是个死人,但最怕的还是知道真相。
他将锦盒打开,取出碧月山庄庄主圣令交给她,平静地说道:“傻瓜,不管我是谁,你都是碧月山庄的夫人,唯一的,夫人。”

   许多年前他迎娶吴月惜的时候,都不曾告诉过她这个山庄的秘密,所以她自知密道能从外面打开,却不知还有这唯一的圣令可以从里面打开石门,更不知道这个圣令可以号令群雄。
   那时,他不是怀疑她,只是觉得时机未到,然而真正的原因他自己也想不明白,没有给吴月惜,却给了颜贞。
   也许只有颜贞纯净而无私的守候,才配的上得到这枚圣令吧。
颜贞好奇地接过,拿在手里仔细端详,只是一块星型的石块,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,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啊?
但是,他仍未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,颜贞反倒舒了口气:“我,并不在乎那个名分,原本是在乎的,可是……你,哎,说不清楚了。”
他不动声色地笑着,沉吟着问她:“山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   颜贞点了点头,便将近日来发生的事统统告诉了他。
   他漠然回答:“竟想不到这些年来,吴月惜居然做了这么多事。”
颜贞的神情认真非常:“我答应了他不说,但是……这不是助纣为虐么?”
他挑了挑眉,低声回道:“也许,他有苦衷吧。”
颜贞的脸色沉了一下,撅着嘴问:“他会有什么苦衷?”
他笑了笑,似乎静神了许多:“我倒是想知道究竟是谁敢在碧月山庄冒充我。”
颜贞疑惑地看着他,许久之后才惊讶地叫道:“你,你才是田云涵!”
他依然温和地笑着,摸着她的头说:“真是个傻丫头,怎么现在才想明白啊?”
颜贞长长吁了口气,紧张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,缓缓说道:“你知道吗?方才我很怕你说出自己身份的,但是,我又很想知道……可是,真的很荒唐……”
   颜贞一阵懊恼,怎么会有这种事?如果他才是真的田云涵,那么碧月山庄里的那人又是谁?
   最要紧的是,方才她将自己多年的心事全都说给他听了,岂不是……
她羞得一阵脸红,抬起头来问道:“两年前迎娶我的,是你吗?”
田云涵顿了顿,缓缓摇头。
“那,他又是谁?”颜贞沉吟了一会儿,像是问自己,也像是问田云涵。他皱着眉,伸手揽过颜贞,将她紧紧搂在怀里:“我们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颜贞不加思索地问。
“去哪里都好,总之,离开这里。”
“我……”颜贞愣住,心里却有些不舍,她不想不明不白地离开这里,至少离去前要让她了解所有事情的真相。
他说:“照你所说,五年前吴月惜就已经假死,我却是在得知义弟狄晚秋惨死辽国之时就已被她关进了密室,如此想来,我在这里已有五年了。如果你不愿离开这里,那么,还有另一条出路,拿着圣令从石门走出去,调查清楚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。”
颜贞问道:“那你会不会帮我?”
田云涵微微一怔,点了点头:“我会一直看着你,只是,不能现身……”
颜贞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:“你……”
田云涵只是笑了笑,安慰她般说道:“傻丫头,不要想太多了,问问你自己的心,想要什么,就放手去做吧,别跟我一样,当个活死人。”
颜贞瞪眼看着他:“你又来了!”
   田云涵笑了笑,心里却嚼出苦涩的味道。
   黑暗的日子长到他不知岁月,自吴月惜不再来密室嘲弄他以后,他的心便彻彻底底地死了。
   他原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活过来,可是上天却让他与颜贞重逢,隐瞒身份之下又得知了她苦苦的追求和相思。
   他不是无情的人啊,他怎么可能不了解她的心呢?可是,他又能做什么?
   命运弄人,他万万没有想到吴月惜不仅假死,还找人代替了他的身份,居然没有人看出破绽,但颜贞却与那人成了亲,虽是碧月山庄的夫人,可是与她拜堂成亲,相守了两年的人不是他!
   他并不确定这两年可以改变什么,但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颜贞还是放心不下的,她不会跟他一起浪迹天涯,从此不问江湖。她不会,他又能怎样呢?
他已经错过了她,又如何再去伸手抓紧这份真诚到火热的爱呢?
他只怕,两年的时光,已然让颜贞淡忘了记忆,爱上了与她朝夕相处的男子,心里不会再有他的位置了吧。

我是水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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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: 《几夜潇潇雨》——你等的,不一定是你想等到的人

帖子 由 我是水儿 于 周二 十一月 26, 2013 6:11 pm

怜心至此了红尘

自众人从殷姑娘房里出来,芝凝不放心地又再去查探了一遍,自觉此事蹊跷,但也不知其中玄机如何解释。
直到死士将殷姑娘的尸体送至幽雪楼,与无涯门门主的尸体放在一处,芝凝才慌忙赶至大堂暗自观察,一颗心不由地紧张起来。
恍然之间,众人仿佛都已察觉到碧月山庄内诡异的气氛。
无涯门的二当家陈丰人怔怔望着堂内几人,讷讷道:“田云涵人呢?”
   众人已经说得口干舌燥,哪知他全然听不进去,非要庄主出来亲自给他一个交代。
   陈丰人不动声色地喝着茶,神情虽然平静,但身后十几个弟子却全然怒色,那眼神像是要将碧月山庄的人都活剥了才能一报门主之仇。
   芝凝瞥了瞥陈丰人,原本事情就够复杂了,这人还要胡搅蛮缠地找上门来添乱,心里暗骂着却免不了规规矩矩地恭敬回道:“夫人不慎被刺客所伤,庄主此时正在陪她,想必一会儿就来了,您请稍等。”
   说完这话,芝凝挑了挑眉,庄主去的时间也太久了吧,他们人都来齐了,齐乐轩离这里也不远啊?
陈丰人冷哼一声:“他倒好,自己夫人受了伤,才知道着急。难不成我无涯门的事就不是事,门主的命就不是命么?”
   芝凝咬了咬牙,若不是自己身份特殊仅算是山庄里的下人,她早恨不得给人几个耳巴子了。
   明明跟他解释了八九遍的事,他听不明白,偏要等庄主来。反正等庄主出来也仍是方才的话,要报仇自己找奸细去,杵在碧月山庄逞什么能?

   青玉色的衣衫在门前一扫,堂内泥泞的步子便踩得更加凌乱。
   刚到门口便听见陈丰人的话,他不由地笑了笑,接着那话说道:“门主的命当然是命,但江湖武林的事绝不能把我的人搭进去。”
   哪怕是在碧月山庄,他也从未将这里的人当作自己人,不管多少年都一样,除了颜贞,他们与他都没有关系。
   他这话,既是说给陈丰人听,也是说给跟在他身后已然掩饰成了死士的吴月惜听。
吴月惜面不改色的听着,心却猛地一震,半晌才回过神来,忧愁顺着眉头而上,随着他的步子站在一旁。
陈丰人起身,微微弯了弯身子,拱手施礼。
“二当家不远千里而来,田某实在是惭愧,贵门门主之事尚为查清,还望二当家体谅。”
难得听这人说一句低头的话,陈丰人不由好奇地打量着他,莫非他夫人出了极大的事让他受了刺激?陈丰人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那刺客伤你夫人做什么?”
袖下的手不由颤抖,吴月惜却扬起了一丝冷笑,等着听他如何回答。
铁面下淡淡传出声音:“那贼人跑了,我夫人不巧撞上。”
陈丰人皱了皱眉,兴许是觉着他夫人实在是有些倒霉,喃喃自语道:“实在是不幸。”
   这话说得有些讽刺,他微微一怔,拳头已然握紧。
   这愤怒不知从何而来,更不知是想杀了陈丰人,还是杀了吴月惜才解恨。
   他只是在想,若是颜贞,她会怎样?
   是愿意做碧月山庄的夫人,还是愿意与他一同远走高飞?
   他不想再受吴月惜的摆布,哪怕是能与颜贞自由自在,毫不顾忌地生活一天也好。
   可是他明白,没有吴月惜的解药他活不过半月,如若带着颜贞离开,半月以后她该怎么办?
   谁来照顾她,谁来陪她走完这一生一世?
   他只想贞儿属于自己一人,也只许贞儿想着自己。
   所以每次贞儿对着自己好,对着自己说往事时,他就仿若看着那人将他的贞儿牢牢占据,那个时候他真的疯狂地想杀人。
   可是,又能如何呢?
   他骗了自己最爱的人,却什么都不能带给她。
  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没有做过自己,一直伪装成别人,学那人的生活习性,学那人的剑法,学那人的语气,却学不会那人的飘渺于云间的淡定。
   那是一根刺,刺进了颜贞的心里,同样也刺穿了他的心。
   他想重新做回自己,至少让颜贞看一看真实的他也好啊!
可是他不能,他没有那个勇气。
颜贞方才看见吴月惜时哀伤的眼神仿佛历历在目,怎么抹都抹不去,她已经被他伤透了吧?已经绝望了吧?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!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!为什么!
他记得,始终记得,就是那人逼得自己变成了这样。不是吴月惜,真正害他变成这样的人是田云涵!
田云涵死了么?真的死了么?他恨不得再将他碎尸万段!

“来人,带无涯门二当家去幽雪楼。”他沉声下着命令,转身离开大堂。
   幽雪楼是碧月山庄存放兵器之所,是山庄重地,楼中遍布机关暗器,为的是防止外人盗取楼中之物。
   但无涯门门主和殷姑娘的尸首暂时都放在幽雪楼内,一来是防止有人破坏尸首,混淆视听,二来楼中有冰窖可以暂时防止尸体腐烂。
吴月惜微浅一笑,旁人听不出,他却清楚得很,厉眼看着她说道:“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   吴月惜抿了抿嘴,他倒是清楚自己心里在什么。不过,颜贞现在被关在迎庆轩内,也由不得他指手画脚地管着自己了。
   她要这些人死,那么就没人活得过明天!
   芝凝没有跟去,趁众人走出大堂之时,往莫天盛手里塞了个纸条。
   莫天盛躲在暗处一瞧,眉头紧锁,手指缓缓合拢,那纸条瞬间变成了碎末,被雨水一冲而净。
莫天盛在想,也许碧月山庄内除了黑衣人外,还有另一个凶手。

   自接到无涯门门主丧命于碧月山庄时,陈丰人先有些愤怒,但怒气消退之后反倒有几分喜悦。
   他自小熟读天下武学,武艺和作为皆在门主之上,无奈二当家的身份让他多少受到一些阻碍,满心报复无处施展,这下倒好,门主一死,自然由他继位。
   此次前来他并不是有心与碧月山庄作对,而是碍于颜面,在弟子面前做些表面功夫,只要带回门主尸体,而后再与武林众人捉住那凶手,也好巩固自己的地位。
  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,事情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。
   一入幽雪楼陈丰人便察觉到一丝诡异的气氛,心里明白嘴上却说不出这奇怪的地方究竟在哪儿。
   下入冰窖,阵阵寒意霎时遍布全身,众人暗自运功驱寒,“田云涵”打开暗房,门主与殷姑娘的尸体坦入眼前,静静躺在几重冰石之上。
吴月惜冲着“田云涵”使了眼色,“田云涵”微微点头,将众人领了进去,点上一盏油灯,暗房悄然关上。
陈丰人与弟子扑倒在门主尸首前,说着定当要为门主报仇纭纭,吴月惜看在眼里,冷冷笑着,今晚就让他们丧命于此,哪里还有什么报仇的机会?

   突然,尸体散出缕缕青烟,吓得陈丰人等人急忙后退。
   这是怎么回事,即便冰石遇热而散,也不该是这般景象?
   众人再定眼一看,冰石上哪里还有什么尸体,不但门主不见了,就连殷姑娘的尸首也不见了,只剩下两朵红得滴血的梦魇幽花。
“这,这是怎么回事?”
不只陈丰人惊愕,“田云涵”与吴月惜也惊得失神,难不成会是幻影?
莫天盛正欲上前试探,“田云涵”连忙拦住他:“别去碰,这毒甚是厉害。”
莫天盛反倒好奇地问他:“你知道这是梦魇幽花?”
众人冷呼一声,只听闻过其毒,却从未真的见过此物,如今赫然摆至眼前,若不是莫天盛一语,还真不知是何物。
   “田云涵”犹豫点头:“以前有幸见过。”
   他这也不算是谎话,以前的确在吴月惜那里见过的。
   吴月惜见到梦魇幽花,比谁都震惊,这本是她夺人性命的宝贝,在迎庆轩内小心翼翼地存放着,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?
   将尸首移到幽雪楼内是“田云涵”下的命令,难不成是他做的?
   他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?
   吴月惜很是疑惑,额头不禁浸出一层汗。
两具尸体平白无故的在眼前消失了,暗房的门早已关上,难道还有人会偷龙转凤不能?
莫天盛笑了笑,踱步走到吴月惜身边,笑意越来越淡,到最后换作一声冷哼:“我果然没有猜错。”
   吴月惜不敢说话,她一开口女子的身份便会暴露无疑,碧月山庄的死士都是男子,她不能冒这个险。
   可莫天盛对她说的这话甚是奇怪,他究竟发现了什么?
莫天盛又走了回去,定眼看着“田云涵”又是一声冷哼:“想不到堂堂碧月山庄庄主居然与奸细是一伙人。”
   “田云涵”表面上丝毫未动,但心里却不由暗自寻思,这人莫非看出了端倪?
   他沉静片刻,问道:“不知莫神医何出此言?”

   众人惊讶,都等着莫天盛说出其中玄机。
   只听莫天盛淡淡道:“白日里凌门主与那神秘黑衣人交手时,我便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,而此香味正是梦魇幽花之味。提炼其毒药谷之人虽做不到,但近年来为了破解其毒,谷中倒是种了不少梦魇幽花,所以此味在下再熟悉不过。而方才庄主一入大堂我便又闻见此味,而庄主身边这位死士身上之味更浓,想必时常将此花带在身上,以便下毒吧。”
   这一席话早在莫天盛心里酝酿许久,如此道来确也句句在理,任“田云涵”想否认也难。
   他继续道:“方才我本忽略了此事,但在这冰窖之中又见此花,确实不得不让人怀疑啊。”
说完,莫天盛深深看了“田云涵”一眼,陈丰人立刻追问道:“是不是你指示死士杀了门主?”
赵晨也跟着厉声问道:“田云涵,近年来江湖上梦魇幽花杀人之事都是你做的?”
众人实在是不敢相信,天下第一庄庄主居然是如此居心叵测、心狠手辣之人,妄自己还如此相信他,前来碧月山庄议事,竟料不到是入了贼窝,送上门来任人宰割。
   “田云涵”不答,他倒不想此事这么快就暴露,没有对这些人下手,多半也是因为颜贞的原因。
   他不愿贞儿认为自己是歹毒之人,更不想她将自己看做别国奸细。然而其中受吴月惜挟持之事,念及往日情义也不愿就此说破,心里着实发难,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   吴月惜倒是急了,拆穿了便拆穿,对她来说杀一个与杀一群根本就毫无分别,盈盈笑道:“莫神医说得很对,这些人都是我杀的,不过……”
   她转脸看了看“田云涵”,皱了皱眉,“却与这人无关。”
众人哪里还听信这些,在碧月山庄做的事便认定了“田云涵”脱不了关系,进而拔刀相向。
李肃闵道:“你们究竟有何预谋?”
吴月惜笑道:“你们统统死绝了,我便告诉你。”
说着,她便迎了上去,脚步轻盈,瞬间闪至李肃闵眼前,以短刀对掌,径直接招。
“田云涵”怒声一吼:“够了,快些住手,难道你们未察觉其中另有蹊跷么?”
吴月惜横过短刀,一边与李肃闵过招,一边说道:“还与他们解释什么,我本就没打算留着这些人的命,你还不来助我?”
   “田云涵”猛地一叹,两具尸体变为梦魇幽花,显然是有人做了手脚,此事还未查清,吴月惜就败露了身份,只怕还有人暗中观察着他们,准备一网打尽。
   他死不要紧,可是颜贞该如何是好?
   她此刻还关在密室之中,若无人前去解救,只怕也熬不过几日。
   他还有好多话未对她说,好多事未与她一起做,怎么能就此止住?

   身后死士也与众人相抗,“田云涵”无奈地迎了上去,岂料陈丰人冲了过来,招式强硬,似乎不留丝毫余地。
   “田云涵”拔剑,碧月剑术无法运转自身内力,自得使出本家剑术。
   陈丰人眼力极好,熟读武学又极多,看出“田云涵”的招式,不由有些错愕:“面涅将军是你什么人?你怎么会狄家剑法?”
“田云涵”不答,他早料到会有人时穿自己的身份,但陈丰人一提面涅将军,不禁点起他心中怒火,愤然冲了上去。
   此时,冰窖中极其混乱,而对手皆是江湖各派掌门,功夫自然不弱。
   吴月惜下毒的功夫厉害,但与众人过手难免有些吃力。
   但眼前的冰窖却是个极好的密室,若是能全身而退,将众人关在此地,也省得她动手再与他们纠缠。
   想到这里,吴月惜连忙转身,紧拽住田云涵的手臂将他拉至身边,厉声吼道:“跟我走!”
   莫天盛惊愕看着两人,想起方才芝凝给他的纸条,提醒他莫中了奸计,幽雪楼机关重重,若是不慎极易丧命于此。
   他眼疾手快地拾起那两只梦魇幽花,趁二人不备生生执了过去,花梗直直插入肩头。
   吴月惜一阵吃疼,料不到莫天盛这随手一掷,竟把握住了要害。
   那毒性正在花梗之中,此时深入体内,不由一阵头晕目眩,手下一颤竟与“田云涵”分开。
莫天盛挟住“田云涵”,吴月惜无奈,蓦然望着他,咬了咬牙,转身拧开机关,霎时闪了出去。
莫天盛还未回神,暗房便又已关上,不由大叹该死。
“田云涵”冷冷一笑:“呵呵,看来这次我们要死在一块了。”
莫天盛紧拽住他的衣领问道:“你不知道如何打开?”
“田云涵”无奈地摇头:“这外面的知道,而里面的机关只有她才能开。”
莫天盛一惊:“你是说只有方才那人才知?”
   “田云涵”点头,莫天盛松开他,一拳打了过去。
   “田云涵”也中了梦魇幽花之毒,此时已无力反抗,任由他人拳脚使来。
他只是担心贞儿,如若他出不去,贞儿该怎么办?吴月惜还会为难她么?
他紧紧咬着牙关,眼前一黑,竟昏了过去。

   爽朗的清风阵阵袭来,颜贞跟着田云涵踱到明月湖旁的一户农家,屋内的老人似乎都认识他,见他一来便忙着摆碗筷招待二人吃饭。
   田云涵拉着颜贞进去:“自那人没往密室送饭以后,我就暗自来此采摘野果,有一次幸得张伯提醒才没有误食毒物,从那以后我就常来这里劳烦他们。”
颜贞好奇地问道:“你说的那人可是月惜姐?”
田云涵看了看她,沉吟了一会儿方才点头。
颜贞寻思着问道:“她,为什么要将你关起来?”
田云涵并未打算向颜贞隐瞒什么,但说起前事却颇为有些沉重:“六年前,我义弟狄晚秋从西夏人手中救下她,见她身份卑微,身世可怜便带回山庄。不料探子传来密报,称辽国意图攻宋,义弟他为查证虚实,只身前往辽国,不幸中了圈套。后来,我才知道,所有一切都是吴月惜安排的……”
颜贞试问:“你义弟的死么?”
田云涵摇头:“那时我还未发现这一层关系,只是义弟走前托我照顾她,我自然无法推脱,哪知却中了她的诡计,不慎服下***,一夜……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,我,那一夜交好也需负上责任,后来便娶了她……”
   咦,不对啊,跟芝凝说的怎么大不一样啊?
   但看着田云涵神情凝重,颜贞也不好再问下去,连忙摆手说道:“你还是别说了,我不该你提这些的。”
   田云涵怔怔看着她,莫非她不想知道这些么?
   还是她不愿听到自己与吴月惜的过去?
   田云涵轻舒了口气,沉静地笑了笑:“你啊,心思可真多。我是想跟你说这些,你想到哪里去了?”
颜贞吐了吐舌头,便当故事一般听着,追问道:“那后来呢?”
田云涵道:“后来就传出义弟被辽军所困的消息,我欲赶去解决,却被她散去了功力,终日关在迎庆轩中,直到得知义弟的死讯,她便将我囚禁在密室之中,我想她已经找到碧月山庄的布局图了,可我并不知道后来她居然找人代替我。”
“那她不知道密道可以通往明月湖么?”
田云涵抬眼,微浅一笑:“这里,已经在朝阳宫境内,所以布局图上没有此地。”
颜贞恍然点头,忆起莫天盛告诉她田云涵武艺师承朝阳宫,便又问:“那你怎么不去找你师傅呢?”
田云涵摇了摇头:“哪里这么容易,朝阳宫处事神秘异常,除非师傅出山,不然谁都找不到他。”
  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便见张伯和张婶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出来,见眉目清秀可人的颜贞,拉在手里叹道:“真是个水灵的丫头,田公子好福气啊,怎么不早些带来呢?”
   又瞧了瞧两人一身湿漉漉的衣服,不禁含泪:“这两个孩子也是,憋在山里受了不少苦吧?”
老人家不知田云涵与颜贞的身份,只当是前来朝阳宫拜师学艺的弟子,那些十几年未下山也未拜着师傅的也跟两人差不多模样,不由地一阵惋惜。
颜贞忙起身:“大娘,我帮您。”
张婶拦着她,颜贞却硬要进厨房,匆匆褪下腕上玉镯和腰间玉佩,拉着张婶道:“大娘,这些年多亏您们照顾云涵,小女实在是无以为报,这些东西您先收下,改日我定会重金相报。”
张婶笑道:“傻丫头,我们哪是为着这些?你好好劝劝你家相公,别为着学艺亏待了自己,你看他这些年过的,看着就叫人心疼……”
   颜贞愣了一愣,原来他们不知道田云涵是被囚禁的啊?
   “大娘,您真得收下,您若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。我答应您以后一定好好劝道他,您就收下吧。”
   颜贞也不知自己稀里糊涂地说了些什么,直到张婶收下那些首饰才安心。
   她哪里知道田云涵早已踱到门口,将二人的话全然听进心里,不由露出满脸笑意。
吃***后,颜贞又向张伯借了剃刀,田云涵慌忙问她:“你要那东西做什么?”
颜贞皱了皱眉,指着他说:“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了,头发比我的还长?”
说着两人不禁莞尔,任由颜贞拿着剃刀颤颤地为自己剃须。田云涵低头一笑:“傻丫头,你怕什么呢?”
颜贞撅着嘴:“我怕我剃得不好伤了你。”
田云涵笑道:“我这身上的伤还少么?又不差这一点半点的,你想剃就剃吧,再不动手我可就后悔了。”
颜贞瞥了他一眼,手依然有些发颤,却格外的小心翼翼。一张小脸秀眉微蹙,双唇紧紧地抿在一起,看得田云涵心里一片温热。
   眼前的这个女子,为了寻找自己不知吃了多少苦头,大富人家的千金小姐却放下身段嫁入碧月山庄,那是江湖是非之地,她是如何一步一步挺过来的?
   那个假冒他的人究竟又是如何待她的?是给了她希望,还是让她失望了?
   田云涵颤颤伸出手想要拥住她,可是,她对自己的情义呢?
   还与以前一样么?名义上她是田夫人,可是她嫁的人不是他啊!
   看着颜贞欢欢喜喜地抱着铜镜让自己看,田云涵静静望着镜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容貌,眉间的疤痕深深入心,那是与吴月惜交手时被她刺下的,他与她之间也许仅有夫妻之名,却没有情爱。
   他原本以为如自己这样的人,本不会钟情于女子,但多年前他也尝试过对吴月惜好,只是隔着猜测永远不可能得到真心,她的无情也曾让他一度心死,可又是什么将他已经死去的心唤了回来?
他抬头看着颜贞,是她么?
是她啊。
可是,往事不能回头,一切都不能重新再来了。
   无论他如何期待,期待六年前就抛下一切带她远走高飞,但是他们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。
   颜贞是不会随他走的,她一定还惦记着碧月山庄的那个人吧。
   田云涵不是没有猜过那人是谁,他只是不敢相信,吴月惜的心思他从未猜透过。
   他不在乎是谁替代了他的位置,在乎的只是,是谁填入了颜贞的心,走进了那颗单纯、脆弱却情意浓浓的心。
屋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颜贞震住,好奇地问道:“什么声音?”
田云涵顿了顿:“是吴月惜的绝杀令,她在召集杀手为她做事。”
他在密室里才曾听到过类似的声响,隔天不久便会听张伯告诉他哪里哪里又出了大事,死了什么人,他是认定这声音的。
颜贞满脸焦急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田云涵愣住:“你想回去救人?”
   颜贞自知自己不会武艺,出去也只会给人添乱,可她着实是想救人的,尤其在听吴月惜说要将碧月山庄内的侠士都铲除后,她就怕得厉害。
   她绝不怀疑吴月惜的手段,山庄内死了无涯门门主,又死了殷姑娘,可想那人有多可怕。
   可是,如今即便是她出去了,又能做什么?
   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吴月惜和他杀人么?
颜贞抿了抿嘴,低声道:“我不想他再积冤孽。”
   田云涵是明白的,虽然他早已打算不再过问江湖事,但冒充自己的人却让他颇为好奇。
   再加上心中对颜贞有愧,他倒是希望自己能尽全力对她好,既然她需要,那么他就万死不辞,以报这些年她对自己的苦苦追寻。
他道:“我陪你回去吧。”
颜贞的眼顿时亮了起来:“好,你会武功,一定能救人的。”
田云涵无奈地笑了笑:“我的内力早被吴月惜散去了,如今,只是一个空壳,也算不上是会武功了。”
雪亮的眸子又暗淡下来:“我,我不能让你去冒险!”
田云涵怔了一怔,摸着她的头说:“傻丫头,我不出去,谁帮你拆穿吴月惜的阴谋。”
   “可是那样……”
   万一他受伤怎办?万一吴月惜杀人灭口怎办?万一有幸揭示真相,他们杀了那人,怎办?
   颜贞心里极为矛盾,不管是田云涵,还是那个人,她都不忍他们受到丝毫伤害。
   可是,她又算是什么呢?她又该如何选择呢?
   田云涵,还是那个人,谁才是她真正想要的?
她突然,分不清了。

   田云涵带着颜贞告别了张伯、张婶,径直出了密室。
   迎庆轩内一片黑暗,但地上有几点凝固的血印,一直蔓延到衣柜前。
   田云涵将颜贞拉着身后,小心护着她,而后猛地拉开衣柜,里面除了凌乱散落的药瓶,并无其他可疑之处。
   田云涵皱眉,难道吴月惜出事了?
   他无奈地笑了笑,拉着颜贞出了迎庆轩,竟撞见在院子里焦急徘徊的芝凝。
   芝凝见了两人,蓦地一震,“庄主?夫人?”
芝凝急忙走了过来,抓住颜贞的手说:“夫人,您跑到哪里去了?我,我还以为你被人……”
颜贞拍拍她的手,疑惑地看着她:“山庄出什么事了?”
芝凝紧张地看着田云涵:“你,你这些年跑到哪里去了?怎么弄成这副模样?”
头发长了,脸上还有一道褐色的疤痕,一身浅灰到发白的长衫,连脸色都极为苍白,芝凝能认出他也算是着实不易了。
田云涵没有回答,转而问道:“你这么着急做什么?”
芝凝一跺脚:“哎,吴月惜跑了,我拦不住她……大家都被困在幽雪楼,我不知道机关怎么开启。关了一晚上了,都不晓得有没有冻死!我四处找碧月山庄的布局图,整个山庄都快要被我给翻过来了!”
   颜贞好奇地看着两人,感觉两人似乎认识多年,言语上毫无顾忌。
   颜贞也未见过芝凝这般紧张过,也难得见她有这般认真的时候。
颜贞问田云涵:“现在怎么办?”
田云涵道:“山庄的布局图在吴月惜手里,你自然找不到。别着急,我现在就去救人。”
芝凝憋着嘴道:“你是不着急,可我师兄在里面!”
   “哦?”
   原来是她那青梅竹马的宝贝师兄让她这么着急,田云涵不免笑道:“我现在武功尽失,身子虚弱得很,没有轻功连跑都不成,你再着急我也只能这么慢慢地走过去。”
“你!”芝凝瞪大了一双眼,“亏我还帮你调查山庄的事,你却像一个山野屠夫般的在外逍遥,早知你这么会耍无赖,我就任由那两人将山庄搞得天翻地覆,自己回药谷去,再不管这烂摊子了!”
田云涵低声道:“别急了,你那师兄武艺那么好,即便被关了一晚也冻不死他。”
芝凝惊呼:“可是那个坏人也在里面!”
“谁?”
“你义弟狄晚秋!”
田云涵猛地一震:“是他?”
芝凝收了声,嘟着嘴说:“我只是怀疑,但也不敢确定就是他,这事我连师兄都没说……”
颜贞看着两人,暗自收紧了心,狄晚秋就是假冒田云涵的人么?就是他跟自己成的亲?他,到底是怎样一个人?
坏人?
是啊,帮着吴月惜作乱,他怎会是好人呢?只是心底有那么一点点期待,她希望他是个好人,可是,他并非如此。
田云涵的身子颤了一下,一股热气冲至心间,怔忡之时竟赫然倒地,吓得颜贞与芝凝乱了手脚。芝凝扣住他的脉搏问:“你怎么伤成这样?”
   田云涵苦涩一笑,并不作答,只是身子实在是伤得厉害,莫说是走着去幽雪楼,就是被人抬着去他也没有丝毫力气打开机关。
   他伸手将颜贞拉到身边,小声对她交代了几句,颜贞连连点头,心疼地看着他:“我现在就去,你一定要好好地等我回来。”
田云涵笑了笑,颜贞便不舍地朝幽雪楼跑去。
让她亲手救下自己的夫,她一定很开心吧。
   田云涵微微闭上眼睛,静静运气,体内只剩下一小股真气涌动,原本的内力被吴月惜散去,维持心脉的也早在他挣断铁链时用尽。
   他本是一心求死的,可是就连他自己都不曾明白为何要挣断铁链从密道走出,也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,即便受尽折磨他也要拼命撑下去,直到与颜贞相见……
芝凝将自己的内力缓缓输入田云涵体内,才见他的脸色有些许好转,哪知田云涵却拦住她:“你别管我了,去看看那丫头,我担心她……”
   芝凝皱了皱眉,她其实也很担心颜贞,但是田云涵的气色更让人焦虑,跟个死人似的,都不知道他怎么弄成这副模样,而且两人还一起从迎庆轩回来,难怪她怎么找也没找到颜贞,还以为她被吴月惜掳走了呢。
   可是,这两人怎么遇上的?莫非颜贞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?
   芝凝低头看了看田云涵,无奈地叹了口气,还是看着颜贞要紧,幽雪楼内的状况现在谁都不清楚,只怕她真会有危险。
   “我去看看,你自己找个地方好好休息,等事情平息了,再出来。”
田云涵点了点头,看着芝凝离去的背影,方才松了口气。
   芝凝还在这里,她也清楚山庄的事。颜贞也去找那人了,以后他们能坦诚相待了吧?
   已然没有遗憾了,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。
   一抹笑静静地挂着田云涵嘴边,缓缓地倒了下去,鲜血随着青涩的脸颊流下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丫头,珍惜眼前人吧,不要再想着过去了,我,不值得……

稀疏的脚步走了过去,望着地上安然的灰衣男子,淡淡地道出一声叹息。
田云涵,为何到了现在,你还不知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?
   你怎么可以丢下她?
   怎么可以?

我是水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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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: 《几夜潇潇雨》——你等的,不一定是你想等到的人

帖子 由 我是水儿 于 周二 十一月 26, 2013 6:11 pm

浮云往事几多忧

幽雪楼中异常寂静。
   死士制住了众人,而莫天盛却挟住了“田云涵”。
   死士不敢贸然救人,只得冷冷对峙着。

   陈丰人已然冻得厉害,一身内力全用来避寒,暗骂碧月山庄内的贼人武艺高强,竟想不到这十几个死士竟然就能将他们几大门派掌门统统制服,还没有余力反抗。
   幸得“田云涵”中了梦魇幽花之毒,要不然早被他们给统统杀绝了。
   “田云涵”此时也着实难耐,体内两种毒素搅在一起,顺着血脉横冲直撞,几乎封死了他所有功力。
   若是没有解药,只怕自己撑不过三日。
   吴月惜一去不返,无涯门门主和殷姑娘的尸体又消失不见,究竟是什么人在暗中作乱,还避开了众人耳目?
   最奇怪的,一直在暗的他和吴月惜似乎都不知道这些事,看来此人心思极为缜密,似乎已筹划已久。
   究竟是谁,要置他于死地?难道,那人还活着?
   可他在密道之中,吴月惜每日都在迎庆轩内,他绝无可能脱身。
   即便他侥幸脱身,在山庄内暗自行事也不可能不留下丝毫痕迹。
   “田云涵”心里一阵发乱,可最让他着急的还是颜贞。
   若是能在死前再见上她一面,该有多好。至少,让他用自己的身份告诉她心里的爱,便也知足。
   可是上天,为何总是要这般捉弄于人,让他们相见相守,却不给他们机会一直到老?
冰窖的寒气如迷雾般缠绕着众人,也将他的心渐渐冷却,也许此生,他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
   哄的一声。
   众人警惕地将目光齐齐移向暗门,只见一个华衣女子赫然出现在眼前,虽然残发微垂,面色狼狈,但他们却认出了来者正是颜贞。
   “田云涵”也顿时清醒了过来,她怎么会在这里,她不是被吴月惜关在密室中了么?
   颜贞一眼便看见了那一身熟悉的青玉色长衫,那是她亲手缝制的衣啊。
   正欲迎上去,却被莫天盛止住:“夫人,你可是要救这贼人?”
颜贞红着双眼摇头,低声道:“我,我是来救大家出去的,芝凝说你们已被关在这里一整晚了,我担心你们有事,一收到消息我就来了。”
   芝凝说的?
   莫天盛心里清楚,颜贞不是那贼人的同伙,也看得出她心善慈悲,便点了点头,一把拽起“田云涵”,冷声道:“走吧!”
领首的死士怒道:“不行!夫人来救人已算是给你们一条生路,你快放了庄主,不然我就杀了他们!”
   颜贞一震,连忙摆手道:“你们不要争了,先跟我出去吧。”
   她匆匆看了“田云涵”一眼,慌忙别过头去。

她已经,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。
明明是欺骗了自己的人,明明知道他不是田云涵,可是,为什么还是放心不下,还是想关心他?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死士拦着众人不让同行:“夫人,他们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武林正派人士,却诬陷庄主是奸细,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,一定要他们还庄主一个清白才能放他们出去!”
   他们,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么?
   颜贞忆起田云涵交代的话,问道:“你们是忠于庄主,还是忠于碧月山庄?”
死士道:“属下誓死忠于主子!”
颜贞不懂他们口中的主子是谁,缓缓亮出山庄圣令,道:“现在我命令你们,放他们出去,听明白了么?”
颜贞从未这般言辞厉色地说过话,心里多少有些怯畏。但死士一见圣令,齐身跪在地上:“谨遵圣令!”
“田云涵”怔怔看着她:“圣令哪里来的?”
   颜贞转身不去看他,对众人道:“大家快出去吧,这里冷……”
   她不会武功,身子早就冻得哆嗦,支撑不住了。
“田云涵”不依不饶地问道:“说!圣令是谁给你的!”
“他是不是还活着?”“田云涵”用尽全身全身气力挣脱莫天盛冲了过来,紧紧抓住颜贞的手臂吼道:“他是不是还活着?你们相见了,对不对?”
颜贞呆呆地看着他,微微点头。
   “田云涵”一把将她拉入怀中,厉声吼道:“你是我的,不准和他在一起,听懂没有?”
   颜贞含泪不答,她已然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了,可他依旧抓紧她的手吼着:“你答应我!一辈子都跟着我!不然我将这里所有的人都杀了!答应我!”
“不要,”颜贞哀苦地看着他,“不要,你不能这样,不要再造杀孽了,好不好?”
他伸手紧紧将她拥在怀里:“好,只要你留在我身边,我就再也不杀人了,只要你留在我身边,答应我……”
颜贞抬头看着他,那双眼几乎要将她所有的情绪都夺去了:“我……”
“夫人!”
芝凝一掌袭来,从他手里夺去颜贞,趁其不备点住他的穴道。她才赶来就瞧见这般景象,以为颜贞遭了挟持,连忙上前制止。
“田云涵”没有动,依旧静静地看着颜贞,柔声说道:“留在我身边,好不好?”
“贞儿,答应我……”
“贞儿……”
芝凝抓住失神的颜贞,怒道:“夫人,别听这贼人的话,庄主还在外面等着呢!”
颜贞微微点头,不舍地看着他,却被芝凝拉了出去。
“田云涵”冷声吼道:“好,你走!我绝不会让你和他在一起的,就是死,你也要跟我死在一起!”
“你听到没有,就是死我也要你跟着我,听到没有,贞儿……”
莫天盛没弄懂是怎么一回事,只觉得这人对夫人倒是满心情意,将他穴道解开便抓了出去。

   出了幽雪楼,众人步入大堂。
   死士受了命令不得再为难众人,陈丰人气头一上来,拉着“田云涵”就是一阵拳脚。
   颜贞挣脱芝凝的手冲了过去,挡在他身前苦苦哀求道:“求你们,不要再为难他了,好不好?”
陈丰人骂道:“他是你丈夫你自然护着他,可你知不知道他跟那妖女如何草菅人命,弄得武林大乱?不用些手段他会说出是受谁指使的?夫人,我看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,这种奸贼你还护着他做什么?”
颜贞慌忙摇头:“不是这样的,他有苦衷的,你们不要伤他……”
   “田云涵”冷笑一声,心里却一阵温暖,他的贞儿一直拼命护着他,甚至不顾拳脚就挡在了他身前,她不会武功啊,就不怕危险么?
   原来,自己在她心里是有位置的,是有的。
“贞儿,让开,他们要怎么就由他们去,我,知道你的心意,知足了……”
颜贞依然摇头:“我,我是个女人,不懂你们江湖上的规矩,也不知道你们所说的奸细究竟是怎么回事。但是,他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们,真的,我听到他与吴月惜的对话,是吴月惜要杀你们,他劝过吴月惜的,真的……你们相信我,我不会骗你们的,他真的没有想过要杀人。”
   是,颜贞说得对,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杀人,为了报仇他只杀过一个人,那个人便是死于利斧门兵器之手的江大人。
   还有一人,虽然不是他直接所杀,但那人的死却与他有些莫大的关联。
   他本是愧疚于此的,但是那人却还活着,还将圣令交给了颜贞,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居然给了颜贞,可想而知颜贞对他来说是何等重要。
   他不会让颜贞跟那人在一起的,如今,更想自己亲手杀了他,了绝后患。
陈丰人哪里理会颜贞说得这些,反而更加震怒:“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,还任由他们为非作歹?看来你也知道的不少,就连你一起拷问!”
“住手!”
这一阵“住手”却全然和着几人的声音,一个是躺在颜贞身后焦急万分的“田云涵”,一个是急于护主的芝凝,一个是不想殃及无辜的莫天盛,还有一个便是真正的碧月山庄庄主,田云涵。

   田云涵踏入大堂,一身灰白色的长衫带着几分惆怅,几分凝重。
   他走到陈丰人眼前,一把握住他欲下的手,掌间内力浑厚,吓得陈丰人一惊,这人究竟是谁?
   只听众人惊愕地道了一句:“田庄主?”
   陈丰人这才回过神,无比惊讶地指着地上那人问:“那他是谁?”
田云涵默然松开陈丰人的手,缓缓转身,将颜贞拉了起来,护在身后,定眼望着地上那人,淡淡道:“义弟,你为何要如此?”
原来他真是狄晚秋!
颜贞错愕地看着他,退至田云涵身后,再不敢直视他的眼。
狄晚秋无奈地笑着,伸手取下脸上的铁面,露出原本青涩的面目,居然是一位俊朗的少年,没想到他竟然冒充田云涵整整五年,都无人察觉,只有芝凝一人看出其中端倪。
   颜贞犹豫地再次看向他,那张铁面她曾经无数次在心里期待他除去,那张脸却是从未有过的陌生。
   如此刚毅潇洒的男子,是与她相守了整整两年的夫,他于她,竟是如此陌生……
颜贞的眼神让狄晚秋微微发颤,他别过头去,冲着田云涵冷冷笑道:“你问我为何如此?呵,六年前,我义父遭人陷害,郁郁而终,多年养育之恩还未报答,他便撒手人寰。你还问我为什么这么做?你们口口声声称那狗皇帝为仁君,仁君会听信谗言污蔑我义父?若不是他死得早,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!”
莫天盛疑惑道:“你义父是何人?”
田云涵道:“面涅将军狄青。”
莫天盛深深吸了口气,原来这人是狄青的养子,难怪他的剑法如此奇特。
狄晚秋冷眼看着他:“还有你,被江湖人称为第一庄主,可你又做过什么?运筹帷幄,决战千里?深入辽国刺探军情的是我,深陷险境的是我,被西夏人控制的也是我。你,可做过什么?”
田云涵不忍叹道:“是我害了你。”
“呵,我不是要你承认,而是要你偿还,懂不懂?”
田云涵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想要什么?”
狄晚秋振振道:“我要贞儿跟我走,你答应么?”
田云涵微微一怔:“此事,你不该问我,她……她的事该由她自己决定……”

颜贞猛地一震,他们这是要做什么,要她选择么?不,不该是这样的,她不是一件东西,不该这样被人争夺的。
陈丰人道:“不行,这贼人还没交代清楚,管他什么要求,今天一定要让他将幕后主使说出来!”
田云涵道:“在下绝对会给各位一个交代,但在下相信义弟他绝不是穷凶极恶之人,再加上他先前也称自己被西夏人控制,我相信他也是迫不得已……”
   狄晚秋疑惑地看着他,这人怎么回事,为何到了如此地步还要为他开脱?
   他不需他这么做,也不屑他为他求情,一双眼犀利地望着田云涵,满是倔强。
李肃闵问道:“那江大人可是你杀的?”
狄晚秋冷冷道:“不错。”
李肃闵追问:“为何要杀江大人?”
狄晚秋道:“就是他向那狗皇帝污蔑我义父,才逼得我义父辞官还乡,一生蒙受冤屈!这样的人,难道不该死么?”
   李肃闵无话可说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   莫天盛忙问道:“那江湖之中梦魇幽花之毒,可是你下的手?”
狄晚秋挑了挑眉:“那些事与我无关,我若是懂得下毒,早已将身上之毒解除,用的着留你们在这里多话?”
莫天盛一愣:“那女子究竟是谁,与你有什么关系?田夫人身上的毒,是不是她给的解药?”
   狄晚秋深深看了颜贞一眼,缓缓点头。
   颜贞从来不知道自己中毒的事,更不知中毒后狄晚秋曾为她向吴月惜求药。
   她心里哽得厉害,又惊又乱,憋得一双眸子通红,含泪欲滴。
   但吴月惜的身份不该由狄晚秋来解释,这事田云涵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
果然,田云涵看懂狄晚秋的眼神,向众人说明:“那女子叫吴月惜,原先是一名歌妓,实则却是西夏派来的内奸。五年前我没有识破她的计谋,被迫娶她为妻,后来……”
芝凝见田云涵神色为难,便接话说道:“后来吴月惜用计假死,实则藏于迎庆轩内,这些年来看见她的人都被她全数杀死,她一边隐藏自己的身份,一边用梦魇幽花毒害江湖人士。至于狄公子假冒庄主一事,我原本也仅是猜测,因为庄主下落不明,但此人的习性与庄主又有些细微差异。一来我不敢妄自断定,二来以免打草惊蛇,所以一直没有将此事向大家表明,暗中观察山庄许多年,才知吴月惜假死的秘密。”
田云涵点了点头:“其实,自接到义弟惨死辽国的死讯后,我就已然被吴月惜囚禁于密室之内,武功尽失,还被她用玄铁锁住,脱不了身。直到颜贞也被关入密室,我才得以逃脱。我想吴月惜本意就欲借此事让我前往辽国为义弟报仇,而后肆意点燃大宋与辽国之战,西夏便可坐山观虎斗,得渔人之利。”
他没有说出其实是自己不愿再面对江湖武林,才不愿走出密室之事,颜贞也明白他的意思,没有说什么,只是跟着他的话意,微微点头。
田云涵道:“一切事情皆因我而起,理因由我受罚。请各位就此放过我义弟,一切后果由我承担。”
陈丰人挑了挑眉:“你说得倒好,那妖女如今跑了,放过他,日后两人再次联手怎办?”
“不会,我相信义弟他绝不会助西夏通敌叛国……”
不等田云涵说完,狄晚秋便厉声吼道:“我不需你为我求情,一人做事一人当,只要颜贞跟我走,他们要怎样无碍!”
田云涵看了看颜贞,皱着眉轻声问道:“你,跟不跟他走……”
颜贞缓缓退后,他们真的是在逼她啊!

一个是自己苦苦追寻了许多年的男子,一个是自己静静守候了两年的夫,哪怕他们在她心里曾经都是一个人,可是事实摆在眼前,她必须做出选择,必须啊!
一时之间,她竟分不清自己究竟爱的是谁,究竟想依靠一生的又是谁。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
为什么真相是这般残忍?

“呵呵,今天,你们谁也别想走。狄晚秋,快打消你跟着你那宝贝儿浪迹天涯的心思吧!”
   众人寻声望去,只见漫天红叶迎风飘洒,一个红衣女子袅袅而来,脚步轻盈如踏叶,声婉转如歌。
   一身红纱长裙如血刺眼,映着娇嫩的肌肤更加雪白,实乃天仙下凡之貌,美得惊人心魂。
   身后十位紫衣女子也生的貌美惊艳,只是穿着打扮惊异,不似中土人。
“吴月惜。”狄晚秋冷哼一声,竟未想到此人去而复返,还带来了帮手,难不成她还想再造杀孽?

吴月惜盈盈一笑,辗转落地,走入堂内,袖手一抬抛出两个白瓷药瓶扔在狄晚秋怀里:“吃了它,我可不想你死得这么早!”
得了解药,狄晚秋也没有理由不服下,解了体内毒素,他才有机会与颜贞长相思守。
   走到今天这一步,他明白,若不是因为自己对颜贞动情,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。
   可是他不悔,也义无反顾地顺着自己的心意走下去,无论前路有多艰险,他都要活下去,好好地守着他的颜贞。
吴月惜看着众人道:“一群江湖草莽还想知道事情真相?好,我今天便让你们死个明白!江湖上那些中梦魇幽花之毒的人全是我杀的,不知这个答案各位是否满意?”她一边说话引开众人注意,一边闪身跃至颜贞身前将她擒住。这个女子不仅夺走了她的爱,还持握着庄主令,有了她在手,碧月山庄的黑衣死士不敢动手,就连狄晚秋也会乖乖地听自己的话。这些仁慈的人也定不敢贸然上前。
   吴月惜心里的如意算盘着实打得精妙细致,但她却忽略了一人,那便是田云涵。
   她只是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,挑眉冷笑道:“真没想到,你居然还活着。”
狄晚秋服下解药后,血脉畅通不少,却见吴月惜挟持了颜贞,连忙厉声吼道:“快放开她!”
吴月惜冷声道:“我还没想着要杀她,你紧张个什么劲儿?”
   颜贞不敢动弹,吴月惜的两指就掐在她的喉间,细长媚红的指甲仿佛两把利刀。
   虽说吴月惜道不杀她,可她心里依然怕得厉害,不由地憋红了一双眸子,看得狄晚秋更加着急。
“叫你放开她,听到没有!”
吴月惜没料到狄晚秋如今自身难保,还要顾忌她手下的这个女人,不禁心灰意冷,冷冷道:“你既然这么在意她,我就帮你杀了她,免得你日后见着她跟旧情人相依相守,伤心难耐……”
   “放开她。”
   田云涵淡淡说了一句,目光炯炯,生生看着吴月惜,看似风轻云淡的神情,却不免让吴月惜一震。
   嘴角浮出笑意,叹道:“哟,你们两个倒是争起来了?好得很!”虽说自己对田云涵没有情意,但她才是他的妻子,心里或多或少有些难受。见着自己的丈夫和最心爱的男人,居然为了同一个女子命令于她,吴月惜原本冷却的心就更寒了。她真恨不得立刻就杀了颜贞!心里想着,指甲便缓缓陷入了皮肉里。
   一点殷红划过颈项,颜贞忍着疼没有叫出声。
   霎时,两个身影同时冲了过来,田云涵伸手点住吴月惜的耳门穴、气海穴,趁吴月惜身子发颤脱手之际,一把揽过颜贞。
   狄晚秋也一掌击在吴月惜身上。
   吴月惜破气血瘀,身体失灵,又中了掌,硬是一口鲜红呕了出来。她缓缓抬头道:“你的武功……”
   “你不该伤害她。”
   田云涵没有回答吴月惜的话,只是静静看着怀里的颜贞,她显然是吓坏了,整个身子震得厉害。
   狄晚秋冷冷看在眼里,紧紧抓住颜贞的手,定眼看着田云涵:“松手!”
田云涵缓缓松手,不再看着二人。

  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的。
   气急攻心的那一刻,他几乎察觉自己已无生路,可是再次醒来时,居然恢复了昔日武功。
   虽仍在迎庆轩门外躺着,但他却发现体内内力比往日还要浑厚,定是什么高手暗自出手为他度了气。
   碧月山庄之内绝对不会有如此高手,不但让他死而复生,还助他恢复了武功,显然是要他重新执掌碧月山庄。
可他毕竟错过了颜贞,再无力去挽回,只得眼睁睁看着她被狄晚秋拥在怀里,心里一阵痛楚。

吴月惜自知武功消退,独自与他过手绝无胜算,转眼看着狄晚秋,冷声道:“你若真想得到你的贞儿,就赶快杀了他,可别忘了你家贞儿成天惦记的人究竟是谁!”
狄晚秋放开颜贞,颜贞拉着他频频摇头,她并不知田云涵武功已经恢复,满心焦急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“不要杀他,不要,我跟你走便是,不要再杀人了……”
狄晚秋怔住:“你是为了他才肯跟我走?”
   “不是……”
   颜贞咬着唇摇头,她心里乱成一片,并不清楚自己的心意究竟如何。她只是不想他死,不想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受伤啊!
见此情此景,芝凝连忙喝道:“狄爷,到了今时今日我芝凝还称您一声狄爷!庄主真心诚意的对你,可你居然是非不分跟着吴月惜为非作歹!你可曾想过,你成天记挂在心里的义父终日征战,你自小体弱多病,是谁带着你四处求医,是谁教你武艺强身?都是庄主啊!我十岁的时候学艺初成,就进了碧月山庄,为的是什么?就因为庄主与我师傅交好,所以命我前往山庄做下人,暗中制药为你治病,保你一生安康啊!庄主这等心思,你怎么就想不明白?他是真的把你当亲兄弟的啊!”
   芝凝道出一席话,却是她隐藏于心里多年的苦衷,她原本可以和师兄一样呆在药谷研究天下奇药,可年纪轻轻就为了给一个人治病而被困在了碧月山庄整整十年。
   她没有后悔过,只因田云涵的为人品性让她觉得为他做事值得,可狄晚秋却辜负了众人的心意,居然将田云涵当仇人,她实在是忍不住了!
   莫天盛听了这话,也免不了一阵伤心,怜惜地看着芝凝,将她拥在怀里。
狄晚秋听后也为之一震,蓦然别过头去,“你的大恩大德,来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。可是,贞儿必须跟我走!”
田云涵没有说话,静静地看着二人,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。

颜贞望着他,一目秋水微微泛光。他,才是她一直苦苦追寻的人啊!他为何不说话,他不是已经了解了自己的心意么?他为何不反对?
杨启严见众人沉默,皆无奈于这几人的纠葛,慌忙回过神来指着吴月惜道:“这妖女诡计多端,若不铲除她,日后定会后患无穷!”
“不错!”赵晨走上前来,“就算不为着他人,这伤腿之仇我也是一定要报的!”
说着,几人便迎了上去,跟着吴月惜的紫衣女子也护主地冲了过来。莫天盛猛然瞥见那紫衣女子身上的佩物,怒道:“果真是西夏派来的奸细!”

“不错,她们正是西夏静香楼的人!”
淡淡玲音随着清风而来,丝丝缕缕透穿于空,只留心间袅袅浮声。
狄晚秋寻声望去,不由目瞪口呆:“你,你不是死了么?”
   一身粉衣的殷姑娘站在堂外,伸手掠了掠耳边残发,扬着嘴角痴痴地笑着,姿态妩媚动人,比吴月惜生得更为娇美。
   光晕轻轻揽着周身,她却比天光还要清透灿烂,徐徐踏步而来,脚下轻盈的惊不起一丝凡尘,那是一种极深的功力,连走路都是用的极高的轻功。
众人没有想到,殷姑娘非但没死,而且还是位世外高人。
田云涵呆呆看着她,似乎觉着她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出来,只是怔怔问道:“姑娘是……”
殷姑娘挑了挑眉:“田庄主不记得我便罢了,可我却记得你。”
田云涵疑惑:“在下不曾记得与姑娘见过,姑娘莫不是记错……”
殷姑娘缓缓摇头:“枉你在朝阳宫呆了这么多年,居然连这点儿记心都没有。”
田云涵一震:“姑娘是朝阳宫的人?恕在下愚昧……”
殷姑娘掩嘴笑道:“我来这里可不是为着与你叙旧,而是责罚的。”
田云涵微微怔住,只听殷姑娘继续说道:“朝阳宫命你掌管碧月山庄,本是想让你助天下武林保全国土。你倒好,偏偏收留了西夏奸细,还娶了她,被她散去了功力不说,还被软禁在自家的密室之中。后来你明明脱身,自知解救的法子,却躲在密室之中不愿面对世人,使碧月山庄易主,还弄得天下大乱。宋仁宗一死,吴月惜便得了机会,趁机铲除武林人士,扰乱江湖,如今人心惶惶,而她手上还带着辽国的令牌。只要这些人一死,她将辽国的令牌留下,用不着新帝派兵,中原武林人士自然会与辽国交手,却全然不知西夏阴谋,到时只怕就是江山易主了。”
   田云涵一惊,想不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子居然知道所有的事情,连他在密室中的举动都了解的一清二楚,吴月惜还未出手的阴谋也说得极为明白。
   她究竟是什么人,怎么会了解这么多?莫非自己的武功正是她恢复的?田云涵实实不敢想象,看来她果真大有来头。

   朝阳宫本就是藏龙卧虎之地,江湖上盛传的高手也从未将朝阳宫之人排在其中,因为他们的武学高深莫测,不仅仅是高人一等,只怕看得见他们出招的人早已亡于手下。
   田云涵也正是凭借着朝阳宫的一套碧月剑术扬名天下,才得以掌管山庄。
   对于这位女子他是不敢不恭敬,也不敢违背,只得低声回道:“姑娘说得极是,在下听凭处置。”
“好!”殷姑娘笑道,“见你如此诚心,不如给你个改过的机会。只要你杀了狄晚秋,朝阳宫便既往不咎,你也依然是天下第一庄碧月山庄的庄主。”
   田云涵猛地一震,莫不说他不愿杀狄晚秋,即便他下得了手颜贞也会痛苦。
   这两人皆是他至亲至爱之人,他怎么忍心看着他们受苦?
田云涵毅然回道:“望姑娘见谅,在下情愿一死,也不会伤害义弟丝毫。”
殷姑娘微微蹙眉:“早料到你会如此,罢了,你就自刎好了。”
一语说得风轻云淡,田云涵却松了口气,拱手道:“谢姑娘成全!”
狄晚秋与颜贞实实震住,这人怎么这么傻,情愿自己死也不愿杀人?他是用自己的命在换义弟的命啊!
田云涵抬手,对殷姑娘说道:“在下知道姑娘武艺高强,在下死后望姑娘保我义弟和李姑娘周全。”
殷姑娘淡淡道:“这是自然,我绝不会伤害他们,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。”
   田云涵点了点头,也算是安了心,蓦然看着那二人,深深地望了一眼。
   而后紧闭双眼,往事历历在目,与义弟的多年情义,与颜贞的几日相守,那么清晰的,仿若今日之事。
   他深吸了口气,猛地下掌拍向天灵。
“大哥!”
“云涵!”

不,她不要他死!
他怎么可以就这么离去?怎么可以扔下她不管?
这么多年来的等待,她尝尽相思之苦熬到今时今日,他却要抛下她,自己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?
她还未好好地与他相守一日,还未报答他的救命之恩,还未述尽满心情意,他怎么就可以离她而去?
怎么可以?
颜贞几欲晕厥,她恨不得死的是自己啊!
   早知会是如此,她就该答应他抛下一切和他远走高飞,她为什么要固执地回来救人?
   如若他不陪着她回来,就不会发生这些事!她什么都可以不要,但绝不可以没有他啊!
   她不要再过那种生活,不要终日思念,不要压抑自己的感情,她不想再这么痛苦下去!为什么就不给她一次机会呢?为什么!

不待狄晚秋与颜贞上前制止,殷姑娘缓缓送掌,指力穿出,竟深深打在田云涵掌上,一股极强的内力冲来与田云涵的内力相撞,落在天灵上的掌力已无丝毫力气。
殷姑娘笑道:“这么多人紧张你,哪能舍得让你死啊?”
田云涵回过神来,疑惑地看着她。只见殷姑娘环视着周围众人,紧紧皱着眉头:“整天打打杀杀,你们烦不烦?”
   说着,她轻轻一挥手,十位紫衣女子兵器落地,蓦然倒在地上。
   众人一惊,哪里见过如此高深的功力,不但一招将十位紫衣女子全数杀死,而且还未殃及他人。
吴月惜惊愕道:“你,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   殷姑娘抿着嘴笑了笑,“算了,也懒得逗你们玩了。说到易容术,恐怕天下间还没人能及我。”
   说着,她便褪下面容,解开发髻,一头青丝垂下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,转而连声音都变了,幽幽道:“我可不像某些人,只敢在外用假面,在庄内却只能用铁面掩饰身份。”
竟然是一个男子!
众人倒吸一口冷气,自然知道他口中说的是狄晚秋,却见田云涵慌忙下拜,称道:“属下参见柳护法!”
   那男子低头看了看田云涵:“田庄主无需多礼,起来吧。”
   复而又对众人道:“无涯门门主的尸体现在齐乐轩内,我为引吴月惜现身才设计假死并移走门主尸体,冰窖之中众人看到的尸体实为玄天幻术,还望各位莫怪。然狄晚秋之所以冒充碧月山庄庄主,全是受了吴月惜指使。他被吴月惜用毒药所控,迫于无奈才配合她行事。但江湖上近年来的杀戮却都与他无关,你们要是想报仇雪恨,吴月惜尽管带走,我绝不会阻挠。但其他的事实乃碧月山庄庄内事,还望各位不要插手。”
   他那么高深的武艺,众人哪里还能插手,只得应承下来。
   又听田云涵称他是朝阳宫护法,朝阳宫其他人不知道,但主公靳无衫和贴身护法柳清痕的名字,天下是无人不晓,无人不尊。
只是未想到这位传闻中的柳护法居然是个年轻男子,众人自知此人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,后来突然销声匿迹,再出现时便以朝阳宫主公贴身护法现身,此次在碧月山庄得以见到此人真面目,实在是有幸。
   众人不由暗自佩服,此人易容之术果然天下无双,不但伪装得惟妙惟肖,就连声音也可变作女子般娇柔,让人难辨真假。
   再想那幽雪楼中机关重重,他不但可以带着门主尸首安然逃脱,而留下玄天幻术迷惑众人,实在是高深莫测,不可小看。
   众人只当瞧着柳清痕心中敬佩,却不料吴月惜突然趁其不备执刀杀来,直直逼向颜贞,大家都未盯防,才回过神,只听一声惨叫,颜贞便已倒在狄晚秋怀里。
   芝凝和莫天盛大叹不好,连忙冲了过去。
吴月惜仰天长笑:“呵呵,你们不是都想要她么?一个不敢要,一个拼了命的要。她不是很为难么?我便帮她做个决定,让你们统统都得不到她!”
狄晚秋骂道:“你这个疯子,我早该杀了你!”
颜贞虚弱地伸出手来,拽住狄晚秋的衣袖,缓缓喊道:“不要,不要杀人……”
“贞儿……”狄晚秋望着她,心早已疼得发颤:“贞儿……”
“贞儿,没事的,我救你,会没事的……”
颜贞望着他缓缓点头,双眼逐渐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
其实这样也好,她死了,他们便不会再为她争夺了。
她死了,山庄的事就可以至此平息,吴月惜也不会再恨,她也不用再苦于追问自己该何去何从了。
她死了,就连带着自己的真心静静离去,而且,此心再不会更改,即便没人清楚她的真心。
她死了,他们才能重头再来……
她无悔,无怨。

   颜贞的身子仿若一片枯叶,轻轻坠落在狄晚秋怀里。众人一阵惋惜。
   田云涵微微怔住,两手发颤,恨不得冲上前去紧紧拥住她。
   可他,能给她什么?他什么都给不了她!不但没有保护好她,还连累她卷入祸乱!
   如若他没有遇见她该有多好,如若他们重来都不曾相识过,该有多好!
   他猛地抬头看着吴月惜,却听吴月惜凄婉地笑道:“杀我,报仇啊。怎么,你还下不了手么?”
“对,我忘了,你是仁义之士,我背叛你,利用了你的兄弟,现在又杀了你心爱的女子,你依然忠守你的仁义,呵呵……田云涵啊田云涵,你究竟是多情还是无情呢?”
   田云涵淡然地走了过去,静静地擦身于吴月惜,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,他踱到颜贞身边,呆呆看着狄晚秋怀里的她,流下一滴眼泪。
   那么平静无常的一滴泪水,却是他此生最真挚的感情。
   这是他自三岁以后第一次流泪,他原本以为再没有什么事值得他伤痛,即便吴月惜背叛他时都没有过。
   他看清自己的心,却没有办法随心去追寻了。
   吴月惜倒了下去,没人看清田云涵是何时出手了绝了她的性命,只是那泥地上苍茫的一片血红,混合着吴月惜的衣衫,顿时震醒了众人。
   她的眼睛睁得雪亮,似乎仍在看着这个满是恩怨情仇的人世。
   也许她死前仍在想,此生,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,有没有真的去爱过。只可惜,她也没有机会好好爱一次了。

田云涵紧紧握住颜贞的手,淡淡地笑着:“丫头,你知道么?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开封遇见你,如若不是如此,便不会让你遭此劫数,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将内力缓缓输入颜贞掌心。狄晚秋也心急如焚,从背部送入真气。
颜贞缓缓摇头,翕张着双唇说道:“北风其凉……雨雪其雱……惠,而好我,携手同行……”
田云涵猛地一震,只见颜贞闭上双眼,倒在狄晚秋怀里,再没了气息。
狄晚秋摇着她的身子喊道:“贞儿,贞儿,醒醒!”
“你不会死的,你不会的……”
“你在骗我对不对?我骗了你,所以你在报复我,对不对?”
“贞儿,求求你,醒过来好不好?”
“你醒过来,好不好?无论你要怎样,我都答应你,求你,醒过来……醒过来……”
芝凝紧皱着眉头,无奈地冲众人摇头。
他紧紧将颜贞搂在怀里,可无论他怎么唤,他的贞儿都再也醒不来了,再也回不来了……
   他一生挚爱的女子,他曾是那么冷漠的对她,可她一直留在那里,留在他一眼就可以看见的地方。
   他怕啊,他怕她心里从来都没有自己啊。
   他不敢爱,一直不敢爱,可是,他何曾忍心视而不见呢?
   但他却没有想到,自己的爱竟会伤害了她,伤害了自己最深爱的人,逼着她做选择,最后,她竟被自己害死了……
是自己害死了她啊!
如若没有爱过,该有多好。
他那么那么爱她,从未想过要伤害她,也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她,只想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,难道这也不行么?
为什么,上天要如此捉弄于人?为什么不让他早些遇到她?
如果可以回头……可惜,已经回不了头了啊……
是自己害死了她啊……
是自己……

   狄晚秋倒在她的颈项,恨不得将自己埋入她的身体,跟着她永生永世……
   可惜,再没有机会了……

田云涵松开颜贞的手,起身踱到柳清痕身旁,低声道:“你为何不出手救她?你不会看不到吴月惜出手的,你明明可以……”
柳清痕微微叹了口气,目光直直落在颜贞身上:“主公说,人在死前说的话,才是最真的话。我只是想听听,她究竟会说什么……”
田云涵震怒:“所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吴月惜杀了她?”
   柳清痕摇头,看着他淡淡道:“如若不听她说出那番话,你可知她的心?如今,你知道她的心,还要生生将她推给别人么?”
   他轻叹一声:“你们,都错了。”
狄晚秋看着怀里贞儿自语:“错?我爱她,难道也是错么?”
田云涵惊醒,是啊,她对他如此深情厚谊,而自己却为了顾忌义弟,全然忘了她的感受,还将她推给别人。她的心,定是伤透了吧。
   她,终究还是带着伤痛离开了……终究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曾得到过……
   她等待了那么久,他全然不知,知道了却不敢去爱……
   争夺,他想去争夺,可是,没有勇气,害怕自己对她来说仅是一段记忆,不会再有未来……
   他本该抓紧的,却推开了她……她为什么不恨呢,还说着那样的话……

无论风霜雨露,只要有你,只要有你陪着我,我便会一直和你走下去……
傻丫头……真是个傻丫头……为何你这般固执呢,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地爱上我,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啊……
   什么都给不了你,却给你带来了灾祸,煎熬了你整整八年……
   所有年华,所有美丽,全都是为我盛放,你又为自己强求过什么呢……你真的太傻了,实在是太傻了……
   不要怕……等我接受了朝阳宫的惩罚便来陪你……
   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,就当黄泉路上作伴,牵着手共渡轮回……下辈子……天涯海角,我来寻你……

田云涵微微闭上眼睛,柳清痕看了看他,走向颜贞,目光闪烁,缓缓道:“七年前,主公去过一次京师,在城南的破庙中避雨,遇到一位女子。可大雨停后,那女子并未离去,主公便问她为何不走,她说她想多留在庙里一些时日,怀念往事。她告诉主公,每年五月她都会来这间破庙,不是为了等人,而是为了填满自己的心。主公并不相信这世间有如此执着深沉的爱,所以次年五月又去了那间破庙,哪知果真见到那位女子。此后每年,主公都会到那里去陪着那位女子怀念往事,也从她口中听闻了她的爱情。那么遥不可及,遥遥无期,她却依然坚守着,主公很是钦佩。转眼五年逝去,可两年前,主公却没有等到这位女子,去年也没有。主公担心那女子的安危,上她家中打探,才知那女子已然寻得心上人,并共结连理。主公很想知道那女子如今过得是否幸福,苦苦追寻了六年的感情是否已然有了结果,所以让我来看一看。
只是,恐怕就连主公也不曾料想,那女子嫁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男子,被整整蒙骗了两年之久,还默默地守候着她的夫,守着,一个替身。好不容易,她找到心中所爱,却浑然不清自己这些年来的等候和思念究竟是因谁而生。两个人,一个是她的夫,一个是她的爱,逼着她做选择,逼得她满心挣扎。死前还在想,吴月惜的话也许是对的,她若死了,就不会再有人为她痛苦了。她若死了,便不用抉择,带着她的真心安安静静的消失,不去惊扰任何一个人的生活,不去伤害两个深爱她的男子的心。
你说,她究竟是幸,还是不幸?”

   柳清痕说的这番话,既像是在问田云涵,也像是在问狄晚秋,更像是在问他自己。
   他怜惜看着颜贞,掠清她脸上发丝,将她从狄晚秋手中抱出,轻轻揽在身上,叹道:“她的刀伤在心,心伤也在心,我只能救活她的命,却不一定能救回她的心。”
狄晚秋毅然跪在地上:“求求你,救她,只要能救回她,要我做什么都可以!”
柳清痕低头看了看他:“这是你应得的惩罚,救活她以后,我自然会告诉你该做什么。”
狄晚秋怔怔点头,只要能救活颜贞,即便是要他的命都可以。只要颜贞还活着,只要她活着,哪怕他得不到她的心,他也要她好好地活着……
   田云涵看着柳清痕,万千情绪在心中辗转,却不知该如何答谢。
   柳清痕看出他的心思,只是笑了笑:“不必谢我,要谢就谢颜贞吧。她方才的话,才让我明白主公为何会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,原来竟是这样……”
田云涵猜不透柳清痕此话用意,只是静静看着他脸上微浅笑意,带着颜贞进了齐乐轩。
万幸的是,他的颜贞并没有离开他,傻丫头还在……也许,他可以试着重新再来,握着她的手,重头开始……
北风其凉,雨雪其雱。惠而好我,携手同行。
此情此意,我定会陪你一直走下去,至死不渝。

是生离,还是死别?
是对,还是错?
是该抓紧这份感情,还是该放手?

柳清痕浅笑着看着纱帐中的女子,听她在睡梦中喃喃自语,泪水混着笑意,她究竟是喜,还是忧呢?
“田夫人,问问你自己的心,想要什么,就随心去吧,不要再错过这段姻缘了。你知道,他是值得的。”
泪水缓缓止住,眉角温和得亦如清泉,那么淡然,那么平静。

是啊,他是值得的。
谢谢你,清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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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复: 《几夜潇潇雨》——你等的,不一定是你想等到的人

帖子 由 我是水儿 于 周二 十一月 26, 2013 6:11 pm

此处经年恨相逢

茫茫黑夜静飘着绵绵细雨,寒风不动声色的穿透偌大的王室,只留窒人声息的幽香。
上千侍卫齐齐包围,刀枪相向,直直逼向中间二人。
田云涵低头浅笑:“丫头,看来今日我们要在这里大斗一场了。”
   颜贞挑了挑眉:“那又何妨?我早想跟这些辽人打一场了!”
   自柳清痕出手相救以后,颜贞不但死而复生,还莫名多了几许内力,留在体内也无用处,便嚷着要田云涵教她武艺。
   这一学倒好,从此走遍江湖,惩恶除奸,深入敌国刺探军情,扬名天下。
   至此,二人名震天下,碧月山庄已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庄。

田云涵目光婉转,深深看着颜贞:“好,我们患难与共,同生共死。”
颜贞瞥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总是提那个字?”
田云涵微微错愕,颜贞已然拔剑迎敌。田云涵不再犹豫,毅然冲上前去。
   霎时,血肉横飞,尸横遍野。
   但辽兵势大,已然结着阵势,任二人武艺再高,也是寡不敌众,插翅难逃。
   二人却毫不心急,丝毫不顾忌性命奋勇杀敌,早已做好同生共死的打算。
   突然,一黑衣人持剑而来,杀入二人中间,剑光一洒,顿时杀出一片豁然大道。
   黑衣人收剑回鞘,两手抓住二人,匆匆喊道:“跟我走!”

已探实军情,二人也没强留此地的必要,方才碍于无出路可寻,如今有人前来相救,自然毫不怯畏的跟了上去。
黑衣人护送二人入关,见后无追兵才止住脚步。
田云涵感激地拱手相道:“多谢侠士出手相救!”
黑衣人取下面纱,淡然回道:“我欠大哥颇多,大哥何须对我称谢?”
“义弟!”
   这一声义弟顿时震醒众人。
   天色已然发白,映照着狄晚秋淡然平静的神情几分苍凉。
   他看了看颜贞,眼中泛光却默默无话。
她,过得还好吗?

颜贞笑着看他,道:“原来侠士就是云涵终日念叨的义弟,果然是一派英雄气概。”
狄晚秋一震。她这是怎么了,难道不记得他了么?
田云涵见他满脸忧愁,上前解释道:“贞儿她,失忆了。”
颜贞笑道:“虽说失忆了,但是云涵可有告诉我,侠士曾保我性命。今日一见,再次得侠士相救,小女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言谢……”
狄晚秋惨淡地笑了笑:“此次前来是奉朝阳宫之命搭救二位,如今二位已无性命之忧,在下也要回去复命了,就此别过。”
田云涵慌忙喊住他,却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得幽幽道:“义弟,有空回山庄坐坐。无论何时,那里都是你的家。”
狄晚秋重重点头,再看了二人一眼,默然回头扬身而去。
   八年前自他随柳清痕离开山庄以后就一直效命于朝阳宫,柳清痕所说的惩罚不过是让他终年掌管丹药房。
   这些年来,柳清痕不但解除了他体内残毒,还给他一身绝世武艺,此等情意或多或少是因为主公靳无衫视颜贞为知己,才留下他为朝阳宫所用。
   如今见她与义兄安好,狄晚秋心里也了无牵挂。

颜贞静静凝视着长空中渐渐消失的黑影,平静的心不禁泛起涟漪。
   她并没有失忆,并没有忘记他,一切不过是个幌子。
   只因她知道,如若不这样,他们三人仍将苦苦纠缠于往事,谁都没有出路。
她若不忘记,如何重新开始?
不可自私,不可强留,就当给他一条生路,让他重头再来。
这是她唯一的心愿,只要他忘记恩仇,重新开始,不再误入歧途。
只要他好。她就知足。
   她知道他的心,知道他的情意。可是她的心在许多年前就已经给了另一个人,已经不能再回头。
   她能做的,就是放他自由,留自己承受所有折磨,任由往事反反复复,回忆侵蚀自己的心,默默的,不再去打扰他的生活……

田云涵静静看着她,浅笑着伸出手来:“丫头,我们回家吧。”
颜贞点了点头,将手覆在他的掌心,笑靥如花:“好,我们回家。”
   往日虽错过,但此情不改,她依然执着于自己的心,与他相依相伴。
   哪怕天涯海角,只要能与他相守,她也会与他同去。
   此情浓浓,至死不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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